林渡的诊室在八楼,门牌号是809。
他第一天上班的时候,在诊室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门是新的——不锈钢门框,磨砂玻璃中间嵌了一小块透明的玻璃窗。门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名牌,白纸黑字:林渡 中医针灸科。
站在他旁边的是赵建国。赵建国没有催他进门,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一下方向——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你爷爷,赵建国说,在省中医院开门诊的第一天,肯定也这样。
林渡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韩怀远跟我说的。你爷爷当年第一天上岗,穿了一件新的白大褂,但大褂里面穿的还是那天早上去卖菜的那件汗衫。因为他不舍得换。他觉得穿了新的大褂,人没变,换不换里面的衣服不重要。
林渡笑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白大褂。
大褂是新的。赵建国昨天给他的。但他白大褂里面穿的,还是他在平安街巷口穿的那件深蓝色的T恤。
他把门推开。
诊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一张桌子、一张诊疗床、一个洗手池、一个药品柜。墙上没有画,只有一面白色的墙。窗帘是天蓝色的,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飘起来。
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椅子是新的,还没有被坐过,扶手上没有磨痕,坐垫上没有别人的温度。
他把银针包放在桌子左侧。银针包的布是旧的那个,爷爷留下来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了,有几个地方的线头松了,他不舍得剪掉。
好了。他说。
赵建国把一份病人名单放在他桌上——手抄的,用圆珠笔写的,字不太好看但很整齐。
头三天的病人。张院长亲自选的——十个。都是医院按诊疗方案治了两次以上没有显着改善的——难度在中等偏上。她把这些人拨过来——赵建国顿了一下,一方面是想看看你的真实水平。另一方面——如果这十个人你全治好了,那五个反对你的人就只剩四个了。
为什么。
因为第十个病人的主治医师——是那五个反对你的人里最开始表态的。
林渡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赵建国把文件夹合上,所以我建议你先看前面的九个,最后再看第十个。第十个——他叫马主任——省医院针灸科副主任——他的病人你如果治好了——我打赌他嘴上不说,但心里不会再觉得你是个大学刚毕业的江湖郎中。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单。十个人。十个名字。十个诊断。
第一行写着:朱桂芝,女,68岁,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针灸治疗三个月无效。
他把名单合上。
一个一个来。
上午九点。
第一个病人。朱桂芝。她被人扶进来——右腿几乎不敢着地,每迈一步腰就往右边歪一点,歪到最后整个人像个被压弯了的弹簧。
扶她进来的是她儿子——四十多岁,脸上有那种照顾老人太久了以后才会有的表情:不烦躁了,也不着急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跟失望不太一样的疲倦。
大夫。他说,我妈——三个月,扎了两个月——越来越疼。我们想——
林渡让朱桂芝趴在诊疗床上。
他没有让她脱衣服。他只是把手搭在她腰椎第四、第五节之间的那个位置——用通玄之眼往里面看了进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他就明白了,为什么针灸治疗三个月会越来越疼。
常规针灸扎的是膀胱经的夹脊穴。这条路线理论上是对的,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坐骨神经,扎膀胱经可以缓解。但朱桂芝的问题不在膀胱经。在她大腿外侧,胆经在足临泣穴和阳辅穴之间,有一股气堵了将近八年。
那股气堵的位置很偏。常规看片子根本看不到,MRI只看得到骨骼和软组织,看不到气。但那股堵了八年的气,已经把胆经的那一段憋成了一个,气囊压着坐骨神经的侧后方,导致坐骨神经侧面失去了支持。她的腰在走路的时候必须要歪才能保持坐骨神经不被正面压到,所以治疗腰椎越治越疼,因为你一直在治的是腰椎,但她的问题在胆经上那个气囊。
你妈,林渡说,八年前摔过一跤。摔的是右边屁股。
朱桂芝的儿子眼睛突然瞪大了。
对,八年前,那年下了一场大雪,我妈去楼下拿报纸,滑倒了。
摔的是右边屁股。当时疼了半个月,用了红花油揉,不疼了。所以她没去医院。
对——
那一下摔的不是屁股。摔的是胆经。
林渡站起来。
他让朱桂芝翻过来,面朝上。然后他在她右边大腿外侧——阳辅穴的位置——捏了一下。朱桂芝全身颤了一下,但不是疼的那种颤。是一种憋了八年的气突然被推了一下的那种颤。
我现在扎一针——会有点胀。别动。
他从银针包里取出一根两寸针。
银针是爷爷留下的。针尖是林知秋亲手磨的。他闭上眼睛,把玄关的气引到右手指尖——然后从阳辅穴扎了进去。
针尖进去不过半寸。
但朱桂芝右腿外侧——从阳辅穴一直到足临泣——她感觉到一股很烫的气从下往上走了过去。走得很慢。不是冲过去的。是渗过去的。
一分钟后,那股气走完了整条胆经的侧面。
她试着动了动右腿。
腿能伸直了。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能直直地放在诊疗床上。她试着抬起右腿。抬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妈——她儿子看着那条腿,你的腿——不歪了。
朱桂芝躺在诊疗床上,没有哭。但她把眼睛闭得很紧——紧到眼皮上起了皱纹——像一个不相信自己醒着的人故意多闭一会儿眼。
下午三点。
林渡已经看了七个病人。名单上的前七个——五个当场见效,两个需要复诊一次。
第八个病人是耳鼻喉科转来的。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鼻炎三年,每天要擤掉一包纸巾。西医用抗过敏药和激素喷鼻剂,管了一周又复发。医用CT照过,鼻甲有轻微的肥大但没有解剖异常。
林渡让他坐直。他用手搭在他的迎香穴——就是鼻翼两旁那个位置——用通玄之眼看进去。不看不知道。鼻子的气是通的——但肺经在列缺穴(手腕外侧)的位置结了一团灰气。
你三年鼻炎。林渡说,不是鼻子的问题,是肺经不通。你从小是不是特别好动——坐不住,上课喜欢抖腿?
少年的妈妈在旁边点头:对对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老师天天打电话。
肺主气,也主皮毛和鼻孔。你儿子的肺经从三岁时就开始有结——不是大病,是体质偏肺热。肺热往上走,走到鼻腔,把鼻黏膜的毛细血管一直撑在充血状态。所以他一遇到花粉或者冷空气,鼻子就会堵死——不是因为过敏,是因为他的鼻黏膜本来就是肿的。
他让少年伸出左手。他在列缺穴扎了一根针——针尖偏了一个角度,不是按正经的走法,而是斜着往间经的方向走了一分。
少年闭上眼睛。
半分钟后,他打了个很大的喷嚏。打完之后——鼻子通了。三年以来第一次两个鼻孔同时通气。
好了,林渡拔了针,以后不用吃抗过敏药了。但这根针你自己要注意——每天早晚各按一下列缺穴,就是刚才扎针那个位置。按到酸、胀、麻为止。坚持三个月,肺热才能彻底散掉。
少年走出诊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三次。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手里的那根针。
第九个病人来得最晚。下午五点差十分。
她叫张秀丽,五十六岁,退休工人。诊断书上写着:失眠三年,中西药治疗均无效。省医院神经内科开了安眠药,越吃越睡不着。针灸科扎了两个月,睡了一周好觉,之后就不管用了。
林渡让她坐下。他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内侧。
你晚上几点睡。
想睡。十点就躺下了。躺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睡着了能睡多久。
三个小时。六点就醒。醒了比没睡还累。
林渡把手搭在她手腕上。她的心经,就是手臂内侧从腋下走到小指指端的那条经,在神门穴的位置有一段气是断的。不是堵死,是断的,像一根绳子在离手掌一寸的地方被人剪了一刀,两边的线头在黑暗中互相找,但找不到彼此。
这个诊断他是第一次见到。心经断裂。
他放下手,让她转过头去。他看了一眼她的后颈,督脉在心俞的位置也是一样的状态。不是堵,是断的。心经断了,督脉也断了,两条经的断开位置正好互相平行。
三年前,林渡说,你是不是失去过很重要的人。
张秀丽的眼睛突然红了。
我老伴,三年前,心梗。那天晚上他说头疼,我说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带你去医院。第二天早上,我喊他起床,叫不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