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八楼。院长办公室。
林渡站在走廊里等了三分钟。
不是让他等。是院长还在上一场会里。赵建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的标签。
走廊很宽——大概三米,比平安街的巷子宽一倍。但走廊里的人走路都很快,快到林渡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脸。能看清的只有他们的背影:白大褂的背影,在走廊里排成一列,往各个方向走。
他三个月前站在平安街的巷口等人来。没有人在意他是谁。现在他站在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每一个人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穿了一件不同于这里所有人的衣服。
他穿的还是他在平安街穿的那件外套——洗得有点发白的藏青色夹克。
这是正式文件。赵建国把信封递过来,省卫生厅盖章的。特殊人才引进,不走公开招聘流程。
林渡接过来。信封不重,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纸比普通A4纸要厚一点——是那种老式的公文纸,纤维感很强,摸上去有点像宣纸。
我没什么学历。林渡说,本科。省中医药大学。不是985。
我知道。
没有SCI论文。
我知道。
执业证是在你这里实习的时候才注册的——也就是说严格意义上我还没有满三年的注册期。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
这些——他指了一下信封,上面全知道。但特聘走的是特殊人才通道——你在平安街的四个月,治了将近四百个人,零事故、零投诉、零复发——这个数字在省卫生厅是有备案的。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学历,是你的治愈率。
林渡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短发、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胸牌上写着张玉兰 院长。她看见林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就是林渡。
我是张玉兰。她没有伸手。她的手背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口袋外面能看出一支签字笔的形状。她用那种打量一个不太确定该不该放进医院里来的人的眼神看了林渡五秒——跟赵怀远那天在旧楼五楼看他的眼神不一样。赵怀远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张玉兰是没有等到她想等到的那个东西。
赵主任跟我介绍了你的情况。她说,但院党委会投票的结果——五比四——只多一票。也就是说,你进来以后,至少有四个人不太欢迎你。
哪四个。
张玉兰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她愣了一下。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林渡说,我进一个地方,需要知道谁不欢迎我。不是去跟他们吵架——是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如果是因为我的医术不够,那我练。如果是因为我学历不够,那跟我没关系,学历不治病。但如果是因为我抢了他们的病人——那这个事我得先说清楚:我不抢病人,病人自己来的。
张玉兰看了他十秒。
这十秒钟里,林渡看到她的督脉——就是沿着后背正中间从尾骨走到后颈的那条经——在第五胸椎的位置有一个小结。那个结不大,但她当了这么多年院长,长年坐在办公桌前面弓着背看文件,那个位置的肌肉和筋膜已经把督脉勒得很细了。
你的眼睛——张玉兰说,能看出来这个?
你还没有号脉。没有看片子。就看了一眼——
督脉第五胸椎有结。你最近是不是后背中间疼?尤其是下午三四点以后?
张玉兰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你怎么——
气结在那里。你坐得太久了。二十年——至少二十年——从你当住院医师开始,每天坐在办公桌前面超过十个小时。第五胸椎那个位置是督脉经过脊柱的地方,脊椎偏了一点——往左边偏了两毫米——督脉就被卡住了。
张玉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右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那只手一直在口袋里捏着那支签字笔——她把笔放在左手手心转了一下,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人在紧张或者思考的时候才会转笔。
每周两次。她说,你来了以后,每周给我扎两次。
扎什么。
督脉那个结。
你让我来医院——是当医生——还是当你的私人针灸师。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赵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
张玉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被人把底牌掀了以后反而不紧张了的那种笑。
都有。她说,你当你的医生。每周留两次给我。算我私人请你的——不占用医院的诊疗时间。
林渡看了她一眼。
一次。每周一次。多了你的身体吃不消——督脉那个结不是一天两天了,扎太猛,气会冲得太快,你会头晕三天。
一次就一次。张玉兰说,那你现在——愿意来吗?
林渡说,但我要带两个人。
周胖子。他帮我管诊所的卫生和煮饭。他来了以后可以继续管这些。还有——他顿了一下,苏晚晴。她是记者,她想跟拍我在医院的工作。这个需要院方批准。
张玉兰看了赵建国一眼。赵建国点了一下头——他跟张玉兰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个事了。苏晚晴的报道已经发到了省报的周末版,省卫生厅的人看了,没说不行。
可以。张玉兰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在医院用的所有针法,必须写进病历。不是让你写论文——是写清楚你扎了哪些穴位、病人的反应、前后对比。这件事赵建国会监督你。
可以。
那——欢迎加入省人民医院。张玉兰伸出手。
林渡握了一下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留下来的茧。但让林渡注意到的是她虎口的位置——虎口很软,不像赵怀远那种练过针的人虎口是硬的。张玉兰不练针。她是管理者。
但她的虎口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
那是年轻时长时间握笔留下来的——不是普通的茧,是笔杆压在虎口那个位置上压了十几年留下来的印记。那个印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林渡的通玄之眼能看到——那个位置有一小团淡蓝色的气,是长年累月握笔留下来的。
你年轻的时候——林渡说,是不是想当医生?
张玉兰的手缩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的虎口。那里有一团气——是你想拿手术刀但是最后拿了签字笔留下来的。
张玉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二十年前——她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从省医科大学毕业,分配进省人民医院当心内科住院医师。三年后,她做了全院最年轻的科室副主任。但就在那一年,她父亲——也是老医生——突发脑溢血。她请了半年的假照顾父亲,等父亲病情稳定回来上班的时候,科室主任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后来她走了行政线。
不是不想当医生了。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看得真准。张玉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她看了一眼赵建国,我现在是院长。手术刀拿不动了。但签字笔——她笑了一下,也救不了人。
签字笔可以批经费买设备。林渡说,设备救人。
张玉兰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是一个——怎么说呢——她想了一下,一个只知道扎针、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但你现在跟我谈设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