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说过,医者不仅要会治病,还要会治病以外的事。因为病是人在社会上得的,不是在空气中得的。
张玉兰点头。你爷爷——是个明白人。
回到平安街已经是下午五点。
林渡把特聘文件放在桌上。牛皮纸信封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很方的影子。
周胖子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老弟——成了?
成了。
省医院——你真去啊?
真去。
周胖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来。
那我呢。
你跟我一起去。张院长批了。
我去干啥?
你管八楼诊室的后勤。打扫、煮水、帮病人排队挂号。还有——林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你每天帮我记一下就诊记录。不用写得很复杂——病人名字、症状、我扎了哪些穴位、走的时候什么反应。赵主任说要监督我写病历。
周胖子接过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义诊记录四个字,是林渡自己写的。
这玩意儿——我能写好不?我小学毕业。
你能记清楚谁吃了几碗饭、谁赊了账、谁多放了辣——这种记录你比我清楚。病历也是一个道理。记症状、记变化、记结果。你写得比很多医生都好。
周胖子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那——我跟你走。
还有一个人要跟你谈一下。林渡说。
苏晚晴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立着,头发扎在脑后,看上去比上个月瘦了一点。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她说,张院长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院方同意我跟拍,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涉及病人隐私的不能拍;第二,报道发出来之前要给医院看一遍。
可以。林渡说。
你就不问我要拍什么、怎么剪、发到哪?
你上次发的报道——平安街那篇——后来有几个外地的人来找我看病。一个从湖南来的,肝癌晚期,我治不了,给他扎了三针止痛,他少受了很多罪。他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林医生,我走了这么多医院,第一次有人不把我当癌症病人,把我当人。林渡看着苏晚晴,你写的报道不是写我。是写这件事。这件事你比我在行。所以你拍什么、怎么剪、发到哪——你定。
苏晚晴的眼圈突然红了一下。
她转过身去,假装看窗户外面的平安街。
你——她的声音有点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话的样子——特别像你爷爷。
哪里像。
哪里都像。
没有坐在桌子前面过——他是站在巷口给人看病的。但巷口有巷口的好处:风是自然的风,光是太阳的光,病人走进来就能看到天。医院诊室里没有天。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日光灯管,几个灯管排成一排,亮得能把人脸上的细纹全部照出来。
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没有窗户。
周胖子在诊室里转了三圈。第一圈看窗户,第二圈看洗手池,第三圈打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温。
水比你巷口的水热。他说,巷口那个自来水龙头出来的水,冬天冰得扎手。
你多开一会儿。林渡说,热水管前几天才接好,可能管子里还有冷水。
周胖子又开了一会儿水龙头,热水来了,他接了一壶水,把电热水壶的插头插上。插头进去的时候他听见的一声——很轻,很脆。
这声音——周胖子说,跟你在巷口给人扎针的声音一样。
林渡笑了一下。
这个笑声很轻,轻到周胖子没听见。但林渡自己听见了。他在笑——不是因为周胖子的话好笑,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笑。
他以前在诊室里是不笑的。在巷口也不会专门笑。但今天他在笑。因为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被叫作的地方。不用在风雨里收凳子,不用把病历压在石头下面,不用在冬天把手放在怀里捂热了再给人号脉。
他走到窗口,往下看。院子里那棵银杏树还在落叶子。树冠遮了半栋楼。从八楼看下去,树冠的轮廓比在院子里看更圆一些,像一朵很大的绿色的云——不,不是云,云是流动的,树冠是固定的。像一把打开的伞。
那把伞他爷爷撑过。
他转过身。
赵主任。他说。
医院里有没有——他想了一下措辞,有没有人是因为我来了以后,就不再去找他们看病了?
赵建国把病历放下了。
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猜的。林渡说,我的治愈率是百分之百,一个人进了我诊室就没有人不好的——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医院,最终都会有人不爽。
不是不爽。赵建国说,是怕。
怕什么。
怕你把他们的病人全收走了。心内科你抢不了太多——你的针不治冠心病,但心内科以外呢?康复科、骨科、神经内科、针灸科——赵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进来的消息昨天就传开了。今天早上一大早,针灸科的主任来找我——说他科室里一半的病历已经被人翻过。不是翻正常记录,是翻退费记录——有人想看看有多少病人退费了以后去找你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七十三个。上个月一个月而已——七十三个退费。
林渡没有说话。
七十三个。他记得这个数字。上个月他在平安街治了七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以前在省医院的针灸科治不好、或者治疗了一两年没有任何效果的病人。他们退费以后来找他,他只收三十块钱一针。
有麻烦吗。
暂时没有。赵建国说,但张院长让我提醒你——低调。至少头三个月。
怎么才算低调。
先把诊室里的病人看好。不要去其他楼层转。
他嘴上说好。但他心里知道——低调是低调不了的。他的治愈率是百分之百。到了第三个月,全医院都会知道。到第六个月,全城都会知道。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先把电热水壶的开关按下去。水开始烧了。
周胖子从包里拿出一套茶具——不是名贵的茶具,是他在小饭馆里用来泡大麦茶的。三个白瓷杯子,一把大的白瓷壶,壶嘴少了一块,但不漏水。
老弟——周胖子把茶具放在林渡桌上,以后这里是你的主场了。
林渡看着那个缺了壶嘴的白瓷壶。
你还是会泡大麦茶吗。
当然。周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麦茶——平安街小卖部买的,两块五一包,你走到哪,我就泡到哪。
谢谢。
这个谢谢林渡说得很轻。但周胖子听见了。
他转过身去烧水。烧水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五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