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省医院旧住院楼出来的时候,银杏叶正落得最密。
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冠很大,占了后院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面积。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树冠的轮廓跟《间经针法》手抄本第三十七页上画的那幅气树图一模一样。不是像,是根本就是按着这棵树画的。
他爷爷在这棵树下面站过。
1959年,赵怀远从他爷爷手里接过那本书的时候,就站在这棵树下面。他爷爷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然后低头跟赵怀远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赵怀远记了五十九年,今天终于传给了林渡。
天下最坏的病,是你治好了,不让治。
林渡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往公交站走。
平安街没有变。
他离开不到一个星期,但街上的景物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理发店的转灯还是那盏,少了一片红;菜市场入口的塑料布还是破了一个角,风一吹就啪啪地响;陈伯的早餐摊还在原地,煤炉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油条正在翻面。
小林——
陈伯看见他了。
油条没翻完就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旁边买菜的、路过的、蹲在路边剥葱的,全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回来了——
林渡走过去,在摊子前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陈伯,气色不错。
那可不。陈伯把油条捞起来沥油,你走这一个星期,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熬到七点,一勺都不带剩的。以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以前熬到六点半就喘,得坐下来歇。
现在不喘了。
不喘了。陈伯把油条装进塑料袋,又往里面塞了一根油条——多给的那根,你那个针——扎完一个月了,我每天早上起来先摸一下胸口。热的。以前是凉的。
林渡笑了一下。
他坐在矮凳上吃油条的时候,平安街开始聚人。先是隔壁理发师——上个月偏头痛被他扎好的那个——从店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转身回店里拿了一瓶可乐出来。然后菜市场大妈——顽固湿疹好了的那个——挎着篮子过来了,篮子里面是刚买的空心菜,抓了一把塞给他。再然后,周胖子从饭馆里冲出来——三百斤的身体跑起来整条街都在震——手里端着一碗炖汤。
老弟——你他妈可算回来了——
周胖子把炖汤放在他面前。汤是排骨莲藕,炖了四个小时,汤色奶白。
你走这一个星期——我瘦了七斤。
七斤?林渡接过汤碗。
嗯,每天给你饭馆里留一份饭,没人在旁边吃,我吃着吃着就哭了——一哭就瘦。周胖子抹了一下眼睛,不是,主要是你不在,没人帮我扎针了。我昨天称体重,回弹了三斤。
林渡把手搭在周胖子的手腕上。不用号脉,他用通玄之后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了。
周胖子的脾胃经脉——两个月前堵得像下班高峰的平安街——现在通是通了,但在胰腺的位置有一小团淡黄色的气,很淡,淡到如果不是通了玄关根本看不到。
那是痰湿之气。胖子的老毛病,针可以通经脉,但管不住嘴的话,痰湿会重新聚起来。
你这几天吃了什么。
……就正常吃。
正常吃能回弹三斤?
好吧,前天胖子请客——不对,我请胖子吃饭——吃了一顿火锅——牛油锅——
几分辣。
……特辣。
林渡把手收回来。
明天来扎一针。一针就够了。但锅你先别吃了,牛油那个东西——你胰腺那边已经开始聚痰湿了,下次聚起来就不是三斤的问题。
十斤?
堵经脉。你不想再走到走路喘气的地步吧。
周胖子缩了一下脖子。明天。一早来。
下午两点。义诊处开门。
门口还是那三个字:义诊处。字是林渡自己写的,宣纸贴在一块旧的木工板上,木工板靠在门框上。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个笔画的收尾都有一个往下的弧——那是他写的时候无意识用虎口发力,毛笔尖在纸上留下的间经弧线。
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他走了一个星期,排队的比走之前还多。他看见队伍里有熟面孔——隔壁鞋匠老周,腰间盘突出被他扎过一次以后能直起腰走路了,今天是带老伴来的。还有前街卖豆腐的张姨,脸上的湿疹好了,今天是来问能不能帮她儿子看脱发的。
排队的人看见他开门,没有人喊,没有人挤。只是安静地往前挪了半个脚步,手里的病历本和旧的X光片袋捏紧了一点。这是平安街独有的秩序。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理发师的儿子——七岁,感冒拖了十二天,吃药不退烧。
林渡一看就知道了。
不是感冒。是少阳经的气结在风池穴的位置,结了十二天,越来越紧,把风府到风池这一段的气全部堵死了。发烧是堵出来的——气堵在那里出不去,体温就往上走。
他没有用针。
通玄之后,他不需要用针来做桥了。他的气就是桥。
他把右手食指搭在孩子后颈风池穴的位置——只是搭着,没有扎进去。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把玄关那个位置的气往指尖引了一点——就一点,不到半分——那股气从他的指尖渡到了孩子的风池穴,把那团结了十二天的气结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孩子打了个喷嚏。
很大的一个喷嚏。
喷嚏打完,额头上的温度已经降了。
好了。林渡把手指收回来。
理发师抱着孩子愣了三秒。就好了?
好了。回去别洗澡,明天就好了。
理发师抱着孩子走了。走到巷口又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往桌上一放——诊金。你定的规矩——义诊不收钱,但好歹——
拿走。林渡把二十块钱推回去,我义诊的规矩是爷爷定的,不是我定的。他定了就不能改。
理发师拿着二十块钱,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他鞠了一个躬——不是很标准的那种,是那种你想鞠躬但不知道手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放在裤缝上的那种。
第二个来的是隔壁鞋匠老周。他带着老伴一起来的。
老周自己上个月被他扎过一次腰——腰椎间盘突出压了三年,扎完第二天就能直着腰蹲下去修鞋了。他今天是带老伴来——老伴六十一岁,右肩膀抬不起来两年了,端锅端不住,扣扣子得老周帮她扣后面两颗。
林渡让她抬起右胳膊。只能抬到耳朵那么高,再往上就疼。他把手搭在她肩井穴的位置,通玄之眼看进去,气走到肩髃穴——就是肩膀外侧那个最突出来的骨头尖——的位置就堵住了。
不是骨头的问题。是小肠经。小肠经从手小指出发,沿着手臂外侧往上,经过肩膀,走到耳前的听宫穴。这位老伴的小肠经在肩髃穴那个位置打了一个结,那个结不大,但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做过十五年,每天右手重复同一个动作——拉线、推梭、拉线、推梭——十五年下来,那条经的气在那个位置被磨薄了。磨到后来,那个位置的气已经不像一根绳子,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不是肩周炎。林渡把手收回来,是小肠经的气在这里断了一半。扎半个月——每天一针——就能恢复。但以后不能提重东西。那条经只剩正常厚度的一半,再提重的,真的会断。
老周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林医生。他说,上个月你给我扎腰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你怎么知道病根在哪的?我看你从来没有看过片子,也不号脉——就看一眼,手搭一下——
林渡扎了一根针在老伴的肩髃穴上。针尖进去半分,老伴的右肩膀轻轻抽了一下,然后松下来了。
因为气不会撒谎。林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