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
第三个来的是菜市场大妈推荐的一个人——她表姐,五十三岁,膝盖疼了八年,三甲医院说要换关节,费用八万。
林渡蹲下来看她的膝盖。
通玄之眼一看——膝盖的问题不在膝盖。在胆经。胆经从外眼角起,沿着身体侧面往下走,经过膝盖外侧,一直走到第四趾。这位表姐的胆经在膝盖外侧那个位置——阳陵泉——有一个很深的淤结点。那个结点已经八年了,结到周围的肌肉和筋膜全部变了形,把膝盖骨挤得往外偏了三毫米。
三毫米。不到半粒米。但八年下来,膝盖软骨被偏磨——就像车轮定位歪了以后轮胎偏磨一样——磨得快没了。
你不是膝盖的问题。林渡说,是你胆经在这里堵了八年。气过不去,膝盖那里的血供就差,软骨没有营养,就磨没了。
那——
先扎胆经。扎三个月,看膝盖疼不疼。如果疼减轻了,就不用换关节。
不换关节?八万块钱——
不收你八万。一针三十。
表姐坐在那里,眼睛突然红了。
下午五点,来了一个林渡没见过的人。
不是平安街的人。他看得出来——这个人的走路姿势不对。不是病,是经过训练的走路姿势:脚掌落地的时候先是前掌着地,然后脚跟轻轻落地,整个身体的重心始终保持在肚脐以下三寸的位置。那是练过站桩的人才会有的走路姿势——而且不是一般的站桩,是每天站四个小时以上、站了至少二十年才会有的重心感。
这个人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一格,把脖子以下的全部遮住了。但他的虎口——林渡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虎口有一道很浅的弧。
不是间经的弧。是练武的人长年握拳、虎口反复发力留下来的那种弧。但那道弧的形状——让林渡想起了什么。
林医生?
是我。
有人让我来找你。
韩老。
林渡的手停了一下。
韩老。他听过这个名字——赵怀远提过。1976年云南,韩正——韩老的儿子——是被赵怀远从战场上背下来的。赵怀远从这头背到那头,背了四公里,背到医疗站的时候,韩正的呼吸已经停了两次。赵怀远用间经的前三针把他救回来了。但四十年后——
韩老的身体——
不好。那个人说,他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他下周来省城。点名要你来。
他怎么知道我。
那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林渡现在能看得到气的流动,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人在笑的时候,眼眶周围有一圈很薄的、几乎透明的金气。
那是长期在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气。不是权力的气,是见过太多生死以后对生死不在乎的那个气。
韩老认识你爷爷。
林渡沉默了一下。
下周什么时候。
他让我看你方便的时间。
我每天都有空。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转回来。
韩老说——让你准备一下。他这次来,不是看病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欠你爷爷一条命。四十年了,他一直在找机会还。但他现在的身体——那个人顿了一下,他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还了。
他走了。
林渡站在义诊处的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远。他的通玄之眼一直跟着那个人——看到他的胆经很通畅,心经很稳,但督脉在命门那个位置有一道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那是暗伤。不是被打出来的,是长年负重——背过人、扛过东西、可能在战场上负过伤——留下来的。那道裂纹如果不处理,再过五年会往下走到尾骨,往上走到颈椎,然后那个人会发现自己站不住、坐不稳、最后连走路都困难。
但他不是病人。他是韩老派来的人。
林渡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晚上八点。赵建国的电话来了。
林渡。明天有空吗?
有。什么事。
省医院——我们院长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特聘的事——上面批了。但——赵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有人反对。不是技术上的反对——你的技术他们挑不出毛病。是个别院领导——觉得你学历不够、没有执业证、走的也不是正常招聘流程——
所以我是不是该去一趟。
明天上午九点。院长办公室。八楼。
林渡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那道弧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比三个月前清楚了几乎一倍。那不是他练出来的,是赵怀远把间经的气传给他以后,那道弧被激活了。
他的手现在不只是一双会扎针的手。它是一双能看见气的手、能引导气的手、能在不用针的情况下把气送到别人身体里去的手。
省医院——他半年前拿着简历走了八家三甲医院,每一家都把他拒了。现在他们想请他去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开始整理明天的东西——白大褂、银针包、还有那本《间经针法》。
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爷爷写的:
「医者,意也。意之所至,气之所至。」
他把书合上,放进帆布包里。
窗外,平安街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林渡坐在桌前没有动。
他想起七个月前——拿到省中医药大学毕业证的那天。他跑了八家三甲医院,每一家的门口都有一个写着招聘条件的牌子。牌子上面写着:硕士及以上、第一学历985/211、SCI论文两篇以上、执业证注册满三年。他把简历递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看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我们不招本科,然后把简历放在旁边的废纸堆上。
他那天晚上回到平安街,坐在巷口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面爷爷留下的那间老屋。老屋的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针灸推拿四个字,是爷爷生前写的。他坐了一个小时,把那四个字看了无数遍。
七个月后——那些医院里有人亲自打电话来,说林医生,我们有个特聘岗位,想请您来看看。
他笑了一下。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平安街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第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