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猎人——巴特尔浑浊的眼睛似乎瞬间清明了一丝，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厌烦的表情，但他放在皮袄下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食指。

苍焰的心跳漏了一拍！有戏！

巴特尔老爹是部落里最出色的老猎人之一，也是出了名的传统派，对一切非弓刀的东西都嗤之以鼻。苍焰小时候甚至跟他学过几天追踪术。刚才那句话，是在问他：当那些吵死人的火器响起时，您的老手艺（传统）还能发挥作用吗？是一种隐晦的求助和试探。

巴特尔老爹那轻微的动作，像是无意识的抽搐，但苍焰读懂了：听到了，继续。

苍焰不再停留，继续爬向那摊食物，真的如同绝望的囚徒般，低下头去……

整个过程恶心又屈辱，但他利用这短暂的、无人靠近的时机，完成了第一次试探性的接触。

接下来的两天，他如法炮制。每次被允许短暂离开围栏“放风”（与其说是放风，不如说是变相羞辱）或者接受那点可怜的食物时，他都极度警惕地寻找机会。

他对一个曾经在风雪中被他从狼群嘴里救下来的中年牧民，在对方扔给他一块干肉时，低声快速道：“陶格陶……记住你兄弟是怎么死在黑山口的……别信天花乱坠的商人……”

（黑山口那次，是一个粟特商人用次品铁器坑害了部落战士，导致多人战死。）

他在一个曾被他从流沙里拉出来的年轻骑手牵着马经过时，仿佛自言自语般对着昏迷的林岩念叨：“……撑住……长生天不喜欢骗子的烟火……星星和草场……才不说谎……”

星星和草场，是草原人最原始的信仰。

每一次低语，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身体接触，都可能被解读为攻击的前兆而招致雷霆打击。

回应并非每次都有。有些人眼神闪烁地避开了，有些人面露恐惧加快脚步离开。但也有那么几个人，像巴特尔老爹一样，给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一个停顿的眼神，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个轻微的手势。

希望的火苗，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亮起了几星点。

苍焰不敢和林岩多说这些，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高烧呓语中度过，偶尔清醒片刻，也是虚弱不堪。他只是默默地观察，小心翼翼地播种，耐心地等待。

祭典前夜，气氛狂热到了顶点。巨大的篝火彻底点燃，映红了半边天，鼓声和吟唱声彻夜不息。守卫们也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伸长脖子看向祭坛方向。

就在这时，那个曾被苍焰从流沙中救出的年轻骑手，名叫其格，牵着两匹马，假装在围栏附近整理马具。在经过围栏的瞬间，一小卷揉得紧紧的、油乎乎的羊皮纸，从他手中滑落，精准地掉进了围栏内的干草堆里。

其格没有回头，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牵着马走开了。

苍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等周围没人注意，迅速将那卷羊皮纸捞起，藏入怀中。

深夜，借着远处篝火投来的微弱光芒，他背对着守卫，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用木炭画的简单却清晰的示意图！标明了祭坛周围几个关键位置、守卫换岗的短暂间隙、以及一条通往营地外围废弃兽栏的、相对隐蔽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图纸角落，画着几个简单的符号：一把弓，一匹狼，还有……一颗被箭头刺穿的火药包！

意思再明白不过：有几个老猎人和战士（狼），不相信火器（火药包），愿意在必要时，用弓箭（传统）帮忙！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苍焰的喉咙，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成了！虽然力量微不足道，虽然前途依旧吉凶未卜，但在这片冰冷的绝望和狂热的敌意中，他终于不是完全孤身一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这份无比珍贵的图纸，如同藏起一团足以燎原的星火。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昏沉的林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低语：

“汉女……听见了吗？祭典要开始了……咱们的‘星火’，也点着了……”

“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明天……这把火，能烧多旺了。”

远处，祭坛的火焰冲天而起，将萨满舞蹈的身影投射得如同张牙舞爪的巨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