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林岩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这一路潜行,他对部落的布局、守卫规律也太门清了点。
苍焰沉默了很久久,久到林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就在林岩准备放弃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仿佛融入了这苍茫的夜色里。
“我母亲,是汉人。”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里捞出来的。
林岩猛地转头看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很多年前,大概是嘉靖初年吧,边地还没现在这么乱。她是个普通的农户女儿,被掳到了草原上。后来,被我父亲……嗯,一个小部族的头人看上,留了下来。”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林岩能听出那平淡底下隐藏的惊涛骇浪。
“我父亲……待她还不错,至少没让她像其他被掳来的汉人那样做牛做马。后来就有了我。”他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所以,你看,我这张脸,在汉人眼里是鞑子,在真正的鞑子眼里,又是个血统不纯的杂种。两边都不靠。”
“那……你的部族呢?”林岩小心翼翼地问。
“没了。”两个字,干脆利落,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草原上的规矩,大鱼吃小鱼。白鞑部壮大,吞并了我们。我父亲战死了,部族散了,母亲……没熬过那个冬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岩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惨烈的画面。刀光剑影,部落倾轧,家破人亡。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个混血儿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何等狭窄。
“后来,我就成了孤狼。有时候给汉军的边将送点消息,换口饭吃;有时候也帮草原上的部落处理点他们不方便出面的‘脏活’。谁给钱,给粮食,就给谁卖力气。就像你看到的,一张雪豹皮,或者一个承诺,就能买我拼命。”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在哪里都是卖命,无所谓了。至少,这样活着。”
林岩沉默了。她忽然有点理解苍焰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和狠厉是从何而来了。他就像这崖顶的石头,被风吹雨打,早已磨掉了所有棱角,只剩下冰冷的坚硬。他没有归属,所以也不在乎归属。活下去,是唯一的目的。
“所以,”苍焰忽然转过头,即便在黑暗中,林岩也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锐利,“你呢?你从哪里来?你说的‘回家’,回哪个家?还有……你身上那些奇怪的东西。”他指了指她胸口,那里铜符的温热无法忽视。“别说你是普通汉女,萨满虽然疯疯癫癫,但他‘看’到的东西,不全都是假的。”
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但这一次,苍焰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审问,多了几分……或许是同病相怜的好奇?
林张了张嘴,那一套“考古队员”的说辞在嘴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面对一个刚刚撕开自己伤疤给你看的人,再编造谎言似乎显得格外残忍。
可她又能怎么说?说自己是来自几百年后的人?说这铜符可能是穿越道具?说身上的纹路是啥“地脉纹”她自己都搞不懂?
她苦笑一下,望着星空,半晌才憋出一句:“如果我说,我来的地方,人能在天上飞,能隔着千里万里说话,能知道星星到底是什么……你信吗?”
苍焰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也转过头,望着星空,硬邦邦地甩回来一句:“比萨满说的铁怪兽和比星星还亮的光听起来更离谱。”
得,沟通失败。
但奇怪的是,经过这番交底(主要是苍焰交底),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没那么紧绷了。一种微妙的、基于“我们都是异类”的同盟感,在寒冷的夜风中悄然滋生。
“看那边,”苍焰忽然指向祭坛方向,“他们开始试火了。”
只见祭坛中央,一簇巨大的火堆被点燃了,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周围忙碌的人影和狰狞的图腾柱。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那些图腾上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尤其是那些被火焰缠绕的植物纹样,扭曲舞动,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林岩看着那火焰,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铜符。它似乎……更热了一点。
“这祭火……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喃喃自语。
“谁知道呢。”苍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老人们说,是为了记住一些事,也是为了……忘记一些事。”
记住什么?忘记什么?
没人回答。只有崖下的祭火在燃烧,像一只巨大的、窥视着黑暗的眼睛。
而远处的夜色里,似乎有一双同样阴冷的眼睛,正透过层叠的毡帐,若有所思地望向鹰巢的方向。无相摩挲着指尖一枚诡异的骨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猎物,自己跑出了笼子?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