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林岩现在对这句话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好不容易从那个比冰箱冷藏室还冷的鹰嘴崖顶溜下来,差点冻成两根人形冰棍,结果摸回那个散发着“醇厚”气息的羊圈旁围栏时,发现那根被苍焰掰松的木桩,已经被哪个尽职尽责(或者纯粹是多事)的守卫发现,并用小孩胳膊粗的新皮绳里三层外三层捆了个结结实实,活像给围栏做了个腰椎固定手术。
得,越狱未遂,牢房还升级加固了。
唯一的“收获”,大概是苍焰因剧烈活动再次牵动的伤口和更加难看的脸色,以及林岩自己那快要散架的身子骨。两人灰头土脸地缩回角落,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哦不,是鼻涕千行,这破地方晚上真能冻死人。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大概是因为他俩居然敢擅自“放风”,看守看得更紧,那眼神,跟防贼似的——虽然他俩确实试图做贼(越狱的贼)。送来的食物稳定地保持着“牲口泔水”的标准,偶尔还能惊喜地发现加餐——几根不明生物的毛发。
部落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狂热。星火祭的祭坛彻底完工了,那叫一个气派!黑石头垒得跟个小山包似的,周围插满了新削的、刻满鬼画符的图腾柱,顶上还架着巨大的铜盆,里面堆满了松脂和古怪的香料,就等时辰一到,点火嗨翻全场。
空气里那股子躁动劲儿,跟开了锅的滚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男女老少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期待。唯有看向他俩这个“污染源”时,眼神才会瞬间切换成冰窖模式。
林岩算是体会到了啥叫“冰火两重天”——身体在冰窖(物理温度和心理待遇),周围环境在火山(情绪热度)。
但咱林研究员有个优点,就是心态好(主要是被逼的),且职业病晚期没得治。越是这种被孤立、被监视的境地,她那考古工作者的观察本能就越发活跃起来。
反正也动不了,干脆就地开展“田野调查”呗。观察对象:白鞑部落日常生活及祭祀文化。课题:论游牧文明对谷物歧视的深层原因及其在祭祀活动中的体现。
她开始格外留意祭坛周围的情况。那地方现在可是部落的绝对C位,闲杂人等(特指他俩)严禁靠近百米之内。但架不住林岩眼神好(也可能是饿得出现了望远镜功能),她愣是隔着小半个营地,发现了点不寻常。
祭坛那一片,尤其是紧挨着黑石头基座的那一圈地,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不是那种被踩实了的硬土,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灰白土地。跟周围哪怕枯黄却依旧能看出点生命韧劲的草原一比,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这就很诡异了。按理说,祭坛是沟通天地、祈求生机的地方,这地皮怎么先嗝屁朝凉了?
更诡异的是,就在那片“死亡圈”往外一步之遥,也就是部落小孩偶尔跑去撒尿的边缘地带,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草。但不是常见的牧草。
那些植物长得歪瓜裂枣,茎秆细瘦倔强,叶子窄硬,带着灰绿色的毛刺,一副“老子不好惹”的凶悍模样。林岩越看越觉得眼熟,这 morphology(形态),这气质……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专业名词蹦了出来——野生二粒小麦!(Triticum dicoccoides)
这玩意可是现代所有栽培小麦的远古祖宗之一!脾气暴躁,籽粒又小又硬,还带壳,难吃得要命,但生命力极其顽强!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长得这么……憋屈?
说它憋屈,是因为这些野生麦明明已经到了抽穗的季节(按她估算的物候),但那穗子却死活抽不出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摁住了脑袋,只能在叶鞘里憋憋屈屈地鼓着个小包,偶尔有一两颗不甘心地探出点头,也是蔫头耷脑,毫无生机。
它们的生长范围,被严格限制在离祭坛至少十步开外的地方,仿佛那里有一条无形的生死线。
林岩的心跳开始加速。考古学家的雷达哔哔作响!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生态现象!哪有这么泾渭分明的生死界限?祭坛周围寸草不生,偏偏就在界限外长着远古野生麦,还集体发育不良?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在她脑子里成型:这星火祭,恐怕不止是跳大神祈福那么简单!它可能……真的在压制着什么!压制着这些被视为“亵渎之草”、“引来神怒”的古老植物!用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画地为牢,阻止它们繁衍扩散!
那首苍焰提到的古老歌谣——“金色的、会行走的草”,贪婪吸吮地力,引来天怒……净化之火镇压……难道不是神话,而是对某种真实历史事件的扭曲记录?!记录了一场……关于农业萌芽与原始生态(或者某种更神秘力量)的冲突?!
这个发现让她激动得手指都有些发抖,连伤口疼痛和饥饿都暂时忘了。她急需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