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呐,有时候就得学学戈壁滩上的风滚草。看着被风吹得满地乱滚,毫无尊严,可它能活下来。为啥?因为它懂得顺势而为,该蜷缩时绝不硬挺着。
林岩现在就很懂这个道理。
自打被那神神叨叨、脸上油彩能刮下来炒一盘菜的老萨满“灼视”了一回后,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这白鞑部落眼里,她大概就跟瘟疫、蝗虫是一个级别的灾祸,属于需要严格隔离、必要时还得物理超度的那种。
看守他们的武士,眼神里的嫌弃都快凝成实质了。送来的吃食,也从勉强果腹的肉干奶渣,成功降级到了疑似喂牲口的泔水混合物,里面飘着几根烂菜叶和不知道啥玩意儿的糊糊。苍焰试图理论,对方直接一矛杆子戳在围栏上,震得木屑纷飞,意思很明白:爱吃吃,不吃饿死,清净。
林岩倒是想得开。她捏着鼻子,小口小口地把那玩意儿往下咽,心里默念:这是蛋白质,这是纤维素,这是……呃,未知有机物补充。活下去,才能找到回家的Wi-Fi信号。虽然这信号强度,目前看来比穿越的概率还渺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白天晒得冒油,晚上冻得筛糠。林岩肩上的伤好得慢如蜗牛爬,那铜符倒是很敬业,持续散发着恒定的温热,跟个劣质暖宝宝似的。周围的皮肤上,淡金色的纹路愈发清晰,偶尔还会随着她心跳的节奏微微发亮,搞得她自己都有点发毛,生怕哪天这纹路蔓延全身,自己直接羽化登仙——或者变成个金光闪闪的靶子。
部落里的气氛却是越来越热火朝天。星火祭的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那祭坛垒得跟个小金字塔似的,周围插满了新削的图腾柱,上面刻满了鬼画符。牛羊嗷嗷待宰,奶酒成桶成桶地搬出来,空气中混合着牲口味、香料味和一种莫名的……躁动感。
所有人都很忙,除了他俩。他俩就像是被遗忘在历史角落里的两个破麻袋,只能眼巴巴看着时代的大车轮轰隆隆从面前碾过。
转机发生在一个黄昏。
那天,看守换了个生面孔,是个半大的小子,眼神还没被生活磨砺得那么冰冷,更多的是好奇。他大概是看林岩实在虚弱得可怜(也可能是那碗“牲口泔水”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居然偷偷塞进来一小块干净点的奶豆腐。
苍焰愣了一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那小子脸一红,飞快地跑开了。
就着这点难得的“善意”,苍焰扶着林岩,一点点分食了那块硬得能崩掉牙的奶豆腐。吃完,两人靠着围栏喘气,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地平线。
“喂,”林岩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气无力,“你说,他们这祭坛修得这么卖力,到时候真能请来神仙吗?别是白忙活一场。”
苍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这几天的相处,他算是见识了这女人时不时冒出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怪话。什么“Wi-Fi”,什么“蛋白质”,现在又是“神仙”。
“我就好奇嘛,”林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看啊,又是杀牛宰羊,又是跳舞唱歌,折腾这么大阵仗,要是老天爷不买账,不下雨也不长草,那多尴尬。”
苍焰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道:“你想去看看吗?”
“啊?看啥?看杀牛?”林岩没反应过来。
“看能看得最远的地方。”苍焰说着,目光扫过那几个心不在焉的守卫。天色渐暗,交接班的时间快到了,守卫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里。
等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开始笼罩草原,寒风渐起之时,苍焰动了。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豹子,悄无声息地挪到围栏某一处。那里有两根木桩的捆扎处似乎有些松动——这大概是他这几天唯一暗中进行的“基建工程”。
他示意林岩噤声,然后双臂用力,肌肉贲张,猛地一掰一推!那处本就松动的皮绳应声而断,两根木桩间硬生生被他弄出一个可供一人钻过的缝隙!
“快!”他低喝一声,自己先钻了出去,警惕地四下张望。
林岩心脏砰砰狂跳,也顾不得伤口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冰冷的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但一种久违的、逃离禁锢的自由感让她精神一振。
苍焰拉着她,借着毡帐和堆砌杂物的阴影,灵活地穿梭在营地边缘。他对这里的布局似乎很熟悉,总能避开巡逻的路线和篝火明亮处。七拐八绕之后,他们竟然真的摸到了营地外围,朝着附近一座黑黢黢的山崖摸去。
那山崖并不算太高,但位置突兀,像一柄插在草原上的断剑。崖顶光秃秃的,只有几块嶙峋的怪石。爬上去颇费了林岩一番功夫,苍焰几乎是一路把她半拖半拽上去的。
但一到崖顶,林岩就觉得值了。
寒风凛冽,吹得她几乎站不稳,但视野极其开阔!整个白鞑部落的营地尽收眼底,点点篝火如同散落的星辰,中央那巨大的祭坛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肃穆狰狞。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浸在墨蓝色夜幕下的草原,浩瀚,苍凉,让人心生敬畏。
“这里……他们不会发现吗?”林岩喘着气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这地方太显眼。
“这是鹰巢。”苍焰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坐下,声音平静了些,“部落的人认为这里是鹰神歇脚的地方,平时不会轻易上来,祭典前更不会来打扰。”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这里看得清楚,也……看得远。”
他的话里似乎别有深意。
两人一时无话,并排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望着脚下那片忙碌而陌生的世界。一种奇异的、短暂的宁静弥漫在空气中,暂时冲淡了囚徒的屈辱和生存的焦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