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物证保存室,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二十度。
冷气像无形的针,透过白大褂的布料,试图刺进沈曼的皮肤,但她感觉不到。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小块被蜡封的,标号为A-37-B的组织样本上。
父亲的脑组织石蜡切片。
三年前,她就是根据这份样本的病理分析,亲手在死亡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此刻,这块冰冷的、半透明的蜡块,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高倍数电子显微镜下,神经元的复杂网络如同宇宙星图般展开。
沈曼的目光精准地略过那些因车祸撞击导致的、早已被记录在案的器质性损伤,直奔记忆编码的核心区域——海马体。
她逐个像素地扫描,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显微镜下的世界静谧如死。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以为那只是一个荒谬的猜想时,一个微不可见的化学残留信号,在光谱分析仪上跳动了一下。
那信号极其微弱,像黑夜里一粒即将燃尽的火星。
异氟烷。
沈曼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种强效吸入式麻醉剂,常用于外科手术,更高阶的用法,则是深度催眠诱导。
但不对,剂量不对。
通过残留物的代谢浓度反推,当时的剂量,仅仅是临床标准用量的十分之一。
这个剂量,不足以让人昏迷,更不会损伤神经。
它只有一个作用——在目标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打开记忆通路,植入一个难以撼动的心理锚点。
这不是毒药,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也能锁上记忆的钥匙。
沈曼缓缓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亲手验证的“真相”,在这一刻,被另一重更冰冷的真相,彻底颠覆。
与此同时,一场舆论风暴,在网络上毫无征兆地炸开。
林雪的社交账号,发布了一段标题耸人听闻的录音——【惊爆!
知名心理医生陆时川,竟用催眠术诱导患者家属放弃治疗!】
录音里,陆时川那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可辨:“……放弃吧,任何治疗都没有意义,这只是在延长他的痛苦……接受现实,才是唯一的解脱。”
这段经过精心剪辑的音频,配上一个声泪俱下的“前患者家属”的匿名控诉,瞬间引爆了全城。
“人渣!”
“这就是心理医生?简直是魔鬼!”
“吊销他的执照!让他滚出这个行业!”
市局刑侦支队,周正的办公室里,这段录音正被反复播放。
“周队,舆论压力太大了,我们必须马上对陆时川采取措施!”一名年轻警员焦急地说道。
周正没有说话,他只是皱着眉,又一次按下了播放键。
当那句“接受现实,才是唯一的解脱”响起时,他突然按下了暂停。
“把背景噪音放大,做频谱分析。”周正的语气不容置疑。
技术人员立刻操作。几分钟后,一张声纹图谱出现在屏幕上。
“周队,这……”技术员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这段录音的背景里,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混响特征,我们比对了数据库……和前几天在旧剧场案发现场,沈霓小姐的舞鞋撞击配电箱时,我们采集到的环境音,混响模型有百分之九十三的相似度。”
周正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段所谓在心理诊所的录音,却有着旧剧场排练厅才有的独特回声。
“立刻,”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向法院申请搜查令,调取陆时川所有已出版和未出版小说的电子稿及有声书样本,进行声纹比对。”
城南,一处早已废弃的幽影组织据点。
这里曾是赵子诚用来处理“脏活”的秘密基地,如今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层厚厚的灰尘。
沈霓如同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从二楼一扇破损的窗户翻入。
她没有理会那些散落的设备,而是径直走向了通风系统的主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