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进人。”
“天亮之前。”
来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哈了一口白气,手心是汗。
“人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他家的账房今夜还在灯下算账。”
“要是抓错了呢。”
“明日再抓下一家。上头要的是线,不是人。”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纸掀起一角。
同一夜。石城,将军府正屋,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瓷盏底座,座里沉着一层浅油,油面上浮着一条草绳捻的灯芯。
灯火不大,只照亮桌子那么一块地方,火软了一下,又直起来。
桌后是洪天贵福的椅子,椅子后头墙上挂着那把刀。
刀鞘磨旧了,皮子发硬,鞘口一圈白。
林有才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门轴响了一声,冷气跟着挤进来。
他身上裹一件旧棉袍,袍子下摆一圈湿泥点子。
走到桌前,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对折的,麻线缠了两道,线结是新打的。
纸边上带着手心的温度。
“南昌的眼线有消息。”洪天贵福伸手接过去。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炭笔写的小字,密密实实。
这张纸用了两个月,正反两面写满,他每三天更新一次。
他把油纸包拆开,里头是一张薄纸,细楷,只有两行。
“南昌乱。粮台银案发,曾押了一批人。”
“制台召郭仁甫密议。军饷未发,国荃有怨言。”
他把这两行看了两遍,提起炭笔,笔尖在纸上蹭了一下。
他添了一行:十二月三日,南昌查银案,军饷欠发,曾部内生龃龉。
写完把笔搁下。笔杆上的炭灰沾在指腹上,是干的。
他没有马上开口,一栏一栏翻过去。
南昌这边的动静,会牵动线上每一处。
林有才站在旁边不催。天王翻这张纸,是在把一个一个点连成面。
这时候插话,等于往别人算账的心里丢一块冷石头。
“火器营那边。”洪天贵福说。
“新增两千人,到位一千六百,剩四百还在从近卫营和何绍基部抽。”
“怎么慢了。”
“快到年关,各营都想留能干的过年,不太乐意放人。”
“枪呢。”
“戈登那批追加的五百支,十二月初已经从漳州发出,走山路。”
“两条路并行,谁的主意。”
“梁如峰自己的。他说赵师爷被查之后,清军把赣北的巡线收紧了。”
“从前一条能走通的,现在两条都不一定全到。”
“所以五百支分作两批,一批走古驿道,一批走私盐道。”
“就算截掉一批,另一批还在。”
洪天贵福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个人不一定信天国,可他一定信账本。
信账本的人,比信口号的人靠得住。
“多久能到。”
“大约半个月。”
“十二月十五日之前到,年底就能把两千人补齐。”
“很可能十五日之前到。雨季过了,山路好走。”
“好。”
洪天贵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碗沿上一道豁口。
路上那一段,朕心里没底。
“还有一件事。你去通知谭体元。”
“金溪东线的伏击防御圈,第一道必须在年前完工。”
“朕要在十二月底亲自去看一遍。”
“不用声张。朕一个人去,带一队近卫,去一天就回。”
林有才应下,把手伸进怀里摸火石,摸了两下才摸着。
然而窗外的风忽然大了,纸角掀了三下。
钱、枪、进料,朕没有算到的是哪一处先塌。
他吹了一口,灰起来又落下去,落在手背上,是凉的。
“朕在抚州的一张货单上见过一个字号。”
“走南昌的米,票开在进贤门外。”
林有才想了想,说了句:进贤门外是米市街,街东头第三间,做米,也开票。
“招牌上的字呢。”
“臣没有留意。”
炭笔横搁在纸上,压出一道浅印。
“沈记商行,”洪天贵福说,“你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