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林有才说,“沈二桥,赣北那条线上的一个掌柜。”
他答得快,手却停了一下。
手里的瓷盏搁回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盏里是凉茶,面上浮着一层茶末,盏沿有个豁口。豁口里积着一点茶垢,颜色发暗。
“是赵七联络的一个外围。”林有才说,“臣见过他两回。”
“两回都在哪儿。”
“一回在吉安,一回在樟树。”他说,“他送货,茶叶四箱,箱上贴沈记的红纸。”
“红纸。”
“红纸上印一个沈字。”林有才说,“铺子里外,都认这个。”
“曾国藩今天押了赵师爷。”洪天贵福看着林有才,“顺着那条线,要查沈记。”
“赵师爷知道沈记。”
“他知道这三个字。”
“知道三个字就够了。”
火苗矮了一截又蹿回来。灯罩上积了一圈烟,黄的。
洪天贵福拿针挑了挑灯芯,火又高了一点。
挑下来的灯花落在案上,烫出一小片黑。
林有才站着没坐。他棉袍下摆上溅着泥点,已经干了,硬成一片一片。
进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蹭过一回,没蹭掉,只蹭下一小撮土。
他额上有汗,被灯一照,亮了一下。
“沈二桥那里,能不能先动。”洪天贵福问。
“能。”林有才说,“可要先切断他的下游。”
“怎么切。”
“沈记在章江门外,铺面一间,后头一个小院。”他说,“五个伙计,两个是自己人。”
“曾国藩的探事进了沈记,先抓伙计。”林有才说,“顺着伙计的嘴,能追到赣北沿途接应的人。”
“所以先断下游。”
“对。让那两个先走,走之前不许跟人打招呼。”
“走哪儿。”
“分开走。一个往南城,一个往广昌。”林有才说,“路上住庙,不住店。”
“还有三个呢。”
“那三个是沈二桥自己雇的,不知道底细,留着。”
“然后撤沈二桥本人。”
“撤本人,今晚就要动。”林有才说,“等不到明早。”
“明早怎么。”
“明早曾国藩的人可能就进沈记了。”
“这一路要多久。”
“切断下游,两日之内可以完成。”他说,“撤沈二桥本人,一夜。”
“往哪儿撤。”
“出城往东南,走小路,三日到抚州。”
“赵七那条线上,其余的人呢。”
“先不动,等风头过了再启用。”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说话。没有想到赵师爷的嘴这么松。
他心里没底的是那三个留下来的伙计,能撑几夜。
“今晚就动。”他说。
炭笔搁在纸上,滚了半圈,笔头停在南昌那个点上。
“沈二桥撤出来之后,让他先不回太平军这边。”洪天贵福说,“去抚州。”
“抚州。”
“让黄文金在他那个老窝里留一个新掌柜。”他说,“铺面继续开,茶叶继续卖。”
林有才点了点头。
“面上继续开,是让曾国藩的人以为沈记还正常。”他说,“查过来也查不到什么,沈二桥已经不在了。”
“对。”洪天贵福说,“让他的人扑空。”
洪天贵福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图上用朱砂标着四个点:南昌、抚州、石城、漳州。
朱砂是新调的,红得发暗,边上洇了一点水。
每两个点之间都用炭笔连着一条线,线上写着小字。
南昌到石城,五天。石城到漳州,四天。抚州到石城,两天。
然而这四个点里,最脆的是南昌。
他伸手按在南昌那个点上。
指腹上有墨,按下去,纸面凹了一个小坑。
整张网都压在这四个点上。
丢一处,剩下的都要重新连。
曾国藩要的不是沈记这间铺子,却是铺子背后那条线。
这件事他心里已经判断出来了,却没有写在汇总上。
朕没有算到的是赵师爷这一环。
林有才出去了。
门轴响了一声,又闷闷地合上。门槛上留着一道湿印,是他靴底带进来的雪。
洪天贵福重新坐到灯下。
汇总纸摊在案上,纸边翻得起了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