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万两的亏空,”赵烈文说,“今年补不上了。”
他没有退出去,站在三步外,两手笼在袖子里。
袖口的布起了毛,指节冻得发红。
“站着说吧。”曾国藩把笔搁下。
“抚州至南昌这一线,淮军的粮饷,拖了两个月。”
“两个月没发。”赵烈文说,“十二月的饷再压着,曾老九那边会有话说。”
老九是他的胞弟,守南昌的湘军主将。
兄弟两个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兄友弟恭,像两把秤。
一把称全局,一把称眼前。斤两不一样,却都得平。
曾国藩沉默了一会儿。“国荃那里,我去信。”
炭盆里的炭受了潮,冒白烟,呛鼻子。
“今年过年,饷可以欠。”曾国藩把手缩回袖里。
“欠饷,营里会有怨言。”赵烈文说,“年前呢。”
“有怨言,也比散了强。年前的那口猪、那坛酒,一两都不能少。”
“猪肉。”赵烈文重复了一遍。曾国藩把这四个字咬重了一点。
不是冲着国荃,是冲着自己刚才这句判断。
打了二十年仗,他最在行的不是攻城,是一万人过年那天的伙食。
天京围城那年,城里的人饿着,城外的人冻着。
他站在锅边说了一句:城里的骨头断了,城外的手不能软。那夜跑掉的不满十人。
他站起来走过去,取下一个卷轴。轴头包铜,铜上生了绿,捏上去冰凉。
江西全境舆图铺在桌上,四角压着四块石头,石头是硬的。
抚州、石城、漳州,三个朱砂点,像三颗钉子钉在赣东闽西。
他的手指从南昌往下走,到抚州停住,再往东到石城,又往南到漳州。
一条线从北到南,像一道墙。墙这边是赣江,墙那边是太平军的腹地。
“惠民。这笔银子落到他手里,不会去发饷。他会拿去做什么。”
“火器营。”他的手指按在石城那一点上,纸面凹下去一块。
“漳州截的那批传教士的信,你读过。”
“读过。”赵烈文说,“他在跟洋人买枪。”
屋里只剩下炭响。炭爆了一声,火星崩在砖地上,转眼黑了。
“罗家渡那一夜,银子丢得干净,”赵烈文说,“属下没有想到。”
“想到也追不回。”
“三个月之内,他的枪炮要多一批新的。”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声音很轻。
“这三个月,是我们的窗口期。”
“窗口期里,不能什么都不做。”赵烈文等着下半句。
“可是也不能急。我们自己的口子太大,动了,补不上,会在阵前崩。”
“所以这三个月,做两件事。”
“第一,清细作。赵师爷那条线断了,不等于他的眼线就断了。”
“洪天贵福用人很像他爹,可他多几个心眼。”
“他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沈二桥只是其中一只鸡。”
“还有别的在下蛋。”
“第二,找钱。湖广拨的一成不够,淮北协饷少三成不够。”
“今年朝廷又减两成江西协饷去平西北,这个日子怎么过,得想别的办法。”
“账先摊开。”曾国藩说,“摊开了才看得出哪一处是空的。”
赵烈文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看着那三个红点,心里压着一句话,拿不准该不该往外拿。
曾国藩看了他一眼。“你有话。”
“属下想说一件,未必妥当。”
“说来听。”
“若只是剿,未必是唯一的路。”
曾国藩没有立刻答。赵烈文索性往下说。
“三个月窗口期过了,洋人的枪还是断不了源,仗只会越打越大。”
“与其劳而无功,不如在这三个月里试一下别的手段。”
屋里静了下来。他把舆图卷起来,卷得很慢,卷好放回第二层。
他把灯芯挑亮了半寸,灯火立起来,照开了三尺。
“惠民。你跟洪天贵福打过交道没有。”
“没有。”
“所以谈,是最后一条路。”
“不是第一条路。”
赵烈文点了点头。这一点头,话就按住了。
二更过后,南昌城东,一间没挂牌子的小屋。
屋里冷得不生火,砚台里的墨冻了一层壳,笔尖戳上去是硬的。
推门进来的人鼻头冻得发红,眉毛上挂着霜。
“郭先生的令。今晚动手。”
“动哪一处。”
“进贤门外,米市街东头,第三间。招牌是沈记商行。”
“什么由头。”
“由头现成。”那人说,“银案那一串账里,有一笔走的正是他家的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