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台,淮军那边,来消息了。”
这一步迈得不容易。门口那一息工夫,他站得比平时久。
照制台的脾气,这时候不该进。可是手里这张纸,比确有必要还重一步。
赵烈文掀帘进来。风跟着挤进半尺,把案角的纸掀起一角。
十二月三日夜,南昌两江总督府。天上没有雪,风是硬的,从赣江上直灌进来。
院里几棵老槐树,枯枝被吹得瑟瑟抖,抖出来的声音是干的。
廊下灯笼荡来荡去,光影在青砖地上乱晃,像一群不安的蛾子。
曾国藩坐在灯下看折子,没有抬头。
折子是湖广总督官文的亲笔。官文说,今年秋粮收成尚可,秋赋入库比去年多两成。
可以往江西多划拨一成粮草。措辞客气。可是客气里头有话。
“江西用兵日久,粮草靡费甚巨,望制台善加调度。”
曾国藩把这一句读了两遍。意思是:粮草给是给了,你用得太多,别指望下一回。
赵烈文站在一旁,没有催。曾国藩看了两行,把折子放下。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那是他想着事时的老习惯,节奏不快,一下,一下,像老钟的摆。
点到第三下,手停住了。
桌上还搁着三份文书。
头一份是曾国荃送来的呈文:湘军前营的棉衣破了八成,兵丁怨声渐起。
第二份是九江粮台账本底册的抄本,密密麻麻全是这个月进出粮草的数目。
这一份他已经对过三遍,纸边翻得起了毛。
第三份是朝廷的谕旨:西北回乱又起,今年江西协饷减去两成。
先平西北,再图江右。
三份文书,三个方向,指的却是同一件事。
钱不够用了。
曾国藩把折子往边上一推。
“念。”
“十一月二十九日,九江粮台赵师爷,快马送的急报。”
“官银十五万两,在赣江上被劫。”
“粮草三千石,全烧了。”
急报的边角叫马汗洇湿了,摸上去软的,指腹沾了一点凉。
曾国藩没有动。
赵烈文退后半步,侍立在侧。堂里静下来。
墙上挂着一幅江西舆图,右角翘起一点。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那翘起的角吹得轻轻起伏。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细的,灯火跳了一下,屋子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过了很久,曾国藩才拿起那份急报。
动作不快,每一节手指都在控制着力道。
展开,从头看一遍。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放下。拿起来。再看一遍。
赵烈文看见制台的右手指节压着那张纸,压出浅浅的印子。
印子深浅不均,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罗家渡。”
声音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字字清楚。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急报。
“十一月二十二日夜,罗家渡码头。”
“劫银的是什么人。”
“急报上未写清楚。只说来了约一千余人,黑夜之中分三路包围。”
“半刻钟之内,控制了所有船只。”
“护船上活下来的百总说,黑暗里隐约看见了一种旗。”
“旗上的字,有人认得。”
“认得什么。”
“是太平军的旗。”
曾国藩把右手平放在纸面上。
像在压着一张会飞走的纸。其实不会飞,那个角落连一丝风都到不了。
他需要靠这个动作,在心里定住一个东西。
“太平军。”
语气是平的,没有起伏。
赵烈文跟了他十几年,听得出来。
那种平,比发怒更让人心里不安。
制台骂人的时候反而不要紧,骂完就过去了。
不骂人的时候,是在攒着东西。攒到一定时候,会一次算回来。
“淮军护兵三百,伤亡如何。”
“阵亡六十余,伤一百有余,余者被俘。”
“俘虏呢。”
“关了半日,随后放走了。对方只要了银子和粮食。”
“把俘虏丢在码头上,人就走了。”
“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说是带给淮军的人听。”
“什么话。”
“银是官家的银,命是爹娘给的。下次别拿命换官家的银。”
曾国藩听完,右手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指节压得发疼,他没有理会。
没有想到,他们连一个俘虏都不杀。
同一夜,三百里外,石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