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下,林有才把罗家渡回来的细账摊开。
银一百五十箱,粮船十二条,护兵三百。
阵亡六十三,伤一百一十七,俘一百二十,关了半日,放归。
放归之前,那句话是丁九斤一个一个说给他们听的。
细账末尾另起一行:细作一人,已动。
林有才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他折好纸,起身出门,唤了一个人连夜出城。纸上那八个字写的是什么,南昌不知道。
曾国藩拿起笔。
笔尖在砚台上刮了两下,刮去多余的墨。
砚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笔尖戳下去,是硬的。
他在折子背面写下四个字:来路不乱。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跟平时写公文一样稳。
可是赵烈文看见,制台的手腕比平时多用了两分力道。
墨迹吃纸比平时深,透到纸背,摸上去还有一点湿。
“制台是说,这支人马背后有人。”
“千余人,半刻钟控制局面,不杀俘虏,天亮之前消失。”
“他们事先勘察过地形。知道银船几时停靠,知道护兵多少,知道码头如何布防。”
“这支人马背后,有人在谋划。”
“这个人的心思很细。他不是只想要银子。”
曾国藩停了一下。
“他是在让南昌看清楚,你们的每一步,都在他眼里。”
又停了一下。
“而这种人,整个江西,只有一个。”
赵烈文没有问是哪一个。那个名字自己跳了出来。
从天京沦陷的废墟里走出来的那个少年,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从一股残兵,变成了一个让南昌头疼的格局。
灯里的油低下去一半。
灯芯上积了一个烟灰的小球,摇摇欲坠。
赵烈文拿起挑灯针,把小球挑掉。
噗的一声,烟灰散了,灯重新亮起来。
油是烫的,针尖上沾了一点,凉得很快。
可是光落在曾国藩脸上,那张脸没有亮。
“惠民有什么看法。”
赵烈文想了想。
他有个习惯,想事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会轻轻捏在一起。
像在捏着一枚不存在的铜钱。
捏了一会儿,他开口。
“两个可能。”
“头一个,赣江沿线的散匪侥幸得手。”
“若是如此,银子散进匪窝,一年之内出不来,到不了洪天贵福手里。”
“这一层,倒也不那么要紧。”
“第二个,太平军在赣北布了细作网,探知了银船的行程。”
“若是如此,他们在赣北的眼线,已经深到粮台幕僚这一层。”
曾国藩点了点头,用眼神让他往下说。
赵烈文从袖筒里摸出另一张纸。
纸比急报小一圈,质地更糙,是江西本地出的毛边纸。
写的时候仓促,来不及用官纸。
“有一件事,急报里没有写。属下查了一下。”
“九江粮台的赵师爷,在十一月十五日。”
“也就是银船启运那天,把行程透露给了他的表舅。”
“他说是送一封家书,让表舅在罗家渡候着,顺道借两担茶叶带回。”
曾国藩的手指又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两下重。
“他的表舅叫沈二桥,南昌沈记茶行的掌柜。”
“沈记的货,每隔半个月走一趟往抚州方向的山路。”
“走的是私盐商的旧道,不经湘军任何一个卡口。”
“属下调了沈记近半年的出货单,查出一条规矩。”
“沈记每趟走山路的货里,必有一担,写的是太湖毛尖。”
“这一担的包装跟别的茶叶不一样。”
“外面多裹一层白细布。布角上用淡墨点了一个很不显眼的点。”
“属下问过茶行的人。”
“太湖毛尖是次品,不值几个钱。”
“可是沈二桥每回都要自己打包装担,不让伙计碰。”
曾国藩伸手把那张毛边纸拿过去,凑到灯下。
墨是淡的,纸是软的,那个点只有针尖大。他看不透。
半年十二趟,一趟一担。这条道上究竟过去了多少东西,他心里没底。
没有想到,一年前他还在算那个少年能撑几个月。
如今要算的,是这个少年在他粮台里安了几双眼。
这个数,他拿不准。灯芯又响了一声。
曾国藩把纸放下,指腹上沾了一点墨,是湿的。
“那批毛尖不是茶叶。”赵烈文说,“是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