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马大元说,“天亮前到抚州。”
营盘里的新篝火刚架起来,柴湿,冒白烟,熏得人往后仰。
马大元分出一半粮:干饼、盐、三块腊肉。
曾大山蹲在火边报数,“跟出来的一共一千零四十三人。”
“老兵六百一十七,新附三百八十六,伤兵四十。”
“老兵大半是侍王旧部。枪不到三百杆,子弹每杆不足十发。”
刀和矛才是绝大多数人的家伙,粮草早就见底。
“吃了一个月野菜和山薯。”曾大山说,“挖完了就啃树皮。”
风把火苗压矮了,灰吹进脖子里,是烫的。
“跑死一匹,还有一匹。”马大元说,“信送到,人才能活。”
十一月二十七日,天快亮。抚州。
黄文金在案前接到信,封皮叫马汗洇湿了,摸上去软的。
他拆开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李世贤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黄文金把信递过去。信上只有几行字。
“堵王、侍王钧鉴:金溪斥候队东探资溪途中,遇太平天国偕王谭体元部一千余人。”
“谭体元素称侍王旧部,伏击闻名。右臂缺失,军中粮尽,在山中辗转半年。”
“现暂驻资溪城外西山坳。请速指示。马大元谨禀。”
李世贤看完了,又看了一遍。他的手也在抖。
黄文金没有说话。不需要说。
李世贤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是决堤一样往下淌。
侍王李世贤,三十多岁,打了二十多年仗。天京陷落,他没哭。
旧部一批一批死在战场上,他没哭。从浙江杀到江西,中了五箭一刀,也没哭。
现在他在哭。因为谭体元还活着。
“这个倔驴。”李世贤的声音哑了,“我以为你死在黄沙嶂了。”
他把信拍在桌上,转身往外走。“侍王。”黄文金叫住他。
李世贤转过身,眼睛是红的。然而眼里的东西已经不是眼泪了,是火。
“他是我的副将。”李世贤说,“我自己去接。”
当日中午,李世贤带五百人出抚州,一人双马,跑得急。
不到三个时辰跑了一百三十里。资溪城外五里,他勒住马。
马汗洇湿了鞍子,白沫甩在袖子上,凉的。
面前是一道山坳,坳里扎着营盘,帐篷是灰的,旗只有一面。
那面旗上的字,他隔着一里地就看见了。谭体元站在营盘入口处。
李世贤翻身下马,走得不快。
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每一步都要压住胸口往上涌的东西。
走到离谭体元五步的地方,他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这个倔驴。”李世贤说,“你怎么不早回来。”
谭体元没有说话。他看着李世贤,嘴唇在抖。
谭体元开了口。那不是回答,是埋了很久之后挖出来的东西。
“侍王,我没有给你丢脸。”
李世贤听进去了。“你没给我丢脸。从来没有。”
十一月二十九日辰时三刻,抚州北门大开。远处官道上扬起尘土。
先是旗,太平天国的旗。旁边多了另一面,黄的,上面只有一个字:谭。
谭体元来了,骑在一匹驽马上。马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后面一千零四十几个人,走得不快,有的拄木棍,有的跛着脚。
衣服破,鞋子烂。可是他们走在一起,有一种东西。
溃兵没有。溃兵各走各的,四散着。这群人是拢在一块的,不是列队,是拢。
像一捧被风吹了很久的火炭,每一块都烧透了,拢在一起却还是热的。
走到城门口,谭体元从马上下来,站定,仰起头看城墙。
城墙是新修的,砖上还留着泥瓦匠的手印,泥是湿的。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一千多人。“回家了。”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那一千多人里好多人抬起了手,用手背擦眼睛。
谭体元见洪天贵福时,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不是跪,是几十年养出的习惯。
洪天贵福看着他的脸。刀疤,冻疮,半年没刮的胡茬。
可是眼睛是亮的。那亮不是希望,是等了很久之后眼里燃起来的火。
“偕王。”洪天贵福只说了两个字。
谭体元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只有一个词。“天王。”
然后他跪了下去。洪天贵福弯下腰把他扶起来,摸到他胳膊上的老茧,硬得像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