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老茧是握刀握了二十多年磨出来的。现在刀已经断了。
然而握刀的那个人的手,还握得紧。“偕王,你没有降。”
谭体元没有回答。“天国欠你的,朕来还。”
当日傍晚,抚州治所军事会议。洪天贵福坐上首。
桌上摊着地图,炭笔搁在砚台边,尖上沾着一点灰。
“金溪现在驻兵两千。”炭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偕王部编入金溪守军。金溪改东线重镇,作通福建的前哨。”
“金溪到资溪五十里,资溪到邵武八十里,邵武到将乐一百二十里。”
他看着谭体元。“将乐的事你大概还不知道。”
“辅王杨辅清在那里,三千人,藏了一年多。”
“前几天朕已经跟他通了信。”
谭体元抬起头。“辅王还活着。”
“活着。”洪天贵福说,“金溪是你,将乐是辅王。”
“一个守江西东大门,一个卡福建西咽喉,你们只隔一百二十里。”
“金溪,将乐,漳州。”手指在图上划过去,“三个点,一条线。”
“这条线上辅王三千、康王三千、你三千,加起来九千人,摆成一个楔形。”
“清军要从福建打江西,就得先打穿这条线。”
谭体元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天王,体元这辈子只会一种打法。”
“什么打法。”
“伏击。”谭体元说,“把清军引进沟里,堵住两头,一刀一刀剐。”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正好,金溪这地方,往东去全是沟。”
他忽然收住手,把炭笔横搁在图上。
“朕算不准清军先撞哪一头。”他说,“九千人,你自己分。”
南昌大营。烛台上堆着一坨蜡,凝住了,泛白。
一个从资溪逃回来的人跪在堂下,裤腿湿,膝盖上全是泥。
“哪一带。”“资溪往东,西山坳。”
“多少人。”“看不清,夜里只看见火,一片一片的。”
幕僚搁下笔,笔尖的墨落在纸上,化开一个黑点。
“资溪一带有残部在动。”没有想到,黄沙嶂之后还能剩下这一股。
“不是残部。”曾国藩说,“是有人把他们拢起来了。”
茶凉了,他喝了一口。“福建那头呢。”
“绿营已奉命往邵武增兵。”幕僚说,“一千二百人,走旱路。”
“一千二百。”“不够,可是堵一道口子够了。”
曾国藩没有接话。他心里没底的,是这一股人到底往哪边走。
夜里,抚州城墙上。谭体元站着,看东边,那是资溪的方向。
崇山峻岭挡着,看不到路,也看不到饿死的弟兄埋在哪。
李世贤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
风从东边吹过来,很冷。城头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噼啪响。
过了很久,谭体元开口。“侍王。”“嗯。”
“我是听说你到了抚州,才往这个方向走的。”
“那时候我在想。”谭体元的声音很轻,“你不死,我就不死。你不降,我就不降。”
他转过身看着李世贤。“可是体元没死。”
“因为天国的旗还没倒。”
十二月三日,石城将军府。洪天贵福坐在地图前。
金溪被他加了个圈,旁边几条线:东将乐,南漳州,西抚州,西北石城。
林有才把第一批安顿报告呈上来。
“谭体元部已正式编入金溪驻军,一千零四十三人。”
“老兵六百一十七、新附三百八十六、伤兵四十。”
“老兵编为金溪火器营前锋,曾大山任营副,粮饷按抚州标准。”
“第一批军粮三百石、冬衣一千二百套,已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到金溪。”
“谭体元本人已赴金溪周边实地勘察。”
洪天贵福放下报告。朕没有算到,这一千人还能一个不落地走进金溪。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从金溪到邵武,沿着闽赣交界。弧外是福建。
他在心里数:散在各地的旧部,还活着的还有多少。
辅王在将乐,偕王在金溪,康王在漳州,堵王侍王在抚州,忠王尊王在石城。
天国的每一块碎片,都在自己找回来的路上。
窗外山风穿过旗杆,那个洪字在风里一个笔画一个笔画亮着。
“南昌那边,”洪天贵福说,“该有回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