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脚。”丁九斤说,“压着嗓子的脚。”
马大元也听见了。声音从东边上来,低,碎。不是风,是铁器碰铁器。
丁九斤手按刀柄,耳朵动了动,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步,一百人以上。
“多少。”马大元问。
“一百往上。”丁九斤说,“后头还在出。”
马大元半转身打手势:掌往下一按,五指张开,猛地一收。隐蔽,接敌。
二百七十个人散开,用了三息。
没有口令,没人喊。只有衣衫擦草叶的沙沙声,和刀出鞘那声轻响。
在山里打惯仗的人,遇事动得比说得快。
丁九斤没躲。他贴在枯槐树后面,侧出半个头。
天全黑了,月亮出来了。十一月的月亮不圆,很亮,光从稀枝间漏下来。
地上铺一层淡白的霜,霜是硬的。冷风灌进领口。
东边山道上一串影子,不高,很密,一个挨一个从弯处拐出来。
不快,稳。不是赶路的速度,是警觉的速度。
前头那个人每走一步都停一瞬。不是走不动,是在听。
丁九斤认得这种走法:只有被追杀过的人才这么走。不怕前头,怕四面八方。
队伍近了。不止一百,黑影不断线,拉出大半里。
装束不对。清军号衣胸前有圆补子,月光下会反光。
这些人穿杂色旧布衫,灰的蓝的黑的,补丁摞补丁。
队列却不乱。每队四十到五十人,队与队隔三十步。是行军队形。
“队形不乱。”马大元低声说。
“不是号衣。短刀别在腰间,刀鞘偶尔闪细光。”丁九斤说,“枪口朝上,弹包挂在腰右。”
旗只有一面,在队伍中段,两尺宽三尺长。月光下看不清底色,只见一团字。
风把旗掀起来一角。丁九斤看见了字形:太平军用的字。
马大元在后面二十步,蹲在半塌的土墙后头,从豁口看那面旗。
他眼睛不如丁九斤,认的字却比丁九斤多。
旗上只有一个字。那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他胸口。
他站起来了,不是慢慢起身,是身体自己站起来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丁九斤回头看他。马大元的手在抖,指着旗,嘴唇动了几下。
“太平军。”
“那些人是自己人。”
可是打了十四年仗的马大元清楚:旗可以仿,号衣可以脱。
清军在赣南扮过太平军的散兵。
所以他的手在抖,脑子还在转。他打手势:手指在眼前点了点,再往对面一指。
“先别动,看清楚。”马大元说,“要是假的。”
“假的也得看。”丁九斤说。
他心里没底,这面旗是真是假,拿不准。
丁九斤把头缩回来,对后面压了压手,转身靠着树干,掏出一块铜牌。
铜牌上是圣库印记,黄文金亲手发给他这支斥候队的凭证。
他做了八年斥候。
不能开枪,枪声会惊动十五里外资溪县城的绿营。不能撤退,对面要是自己人,撤了就断线。
没有想到,两条路都堵死,只剩第三条。他自己去。
他把铜牌别在胸口,把刀连鞘解下来放在树根底下。
手心里全是汗,汗把腰带浸湿了,他空着两只手走出来。
“你自己去。”马大元说。
“我去。”丁九斤说。
“刀留下。”
“留。”
马大元看着他走出去,腮上的肉绷紧了,没有拦。
丁九斤走出二十步,站在晒谷场边,影子被月光拉长。
他站定,举起手,掌心朝前。
对面停住了。不是一声令下整齐地停,是波浪式地停。
前面停,后面跟着停。没人喊口令,也没人慌乱。
丁九斤默数:第一个人停到最后一个人停,三息。
三息之内,四五百人从行军变成静止。这不是一般的兵。
对面走出一个人,个不高,走得很稳,腰间一把短刀,刀柄缠着红布条。
那是老兵才用的红布条。他在十五步外停住。
“你是谁。”
广西话。不是湖南话,不是江西话。丁九斤心跳快了一拍。
“太平天国,天王洪天贵福麾下。”丁九斤说。
“驻抚州金溪,斥候队队长,丁九斤。”
他往前走一步,月光照在脸上。
三十出头,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很深,眼睛却很亮。
“你有什么凭证。”
丁九斤把铜牌摘下来举高,扔过去。铜牌划个弧,落在那人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对月光看。背面刻着两个字:金溪。翻过来是圣库印记。
“天王洪天贵福。”他念了一遍,声音在抖,“他还活着?”
“活着。”丁九斤说,“在石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