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这条路,今天得出人。”
马大元站在队前。天没亮,金溪城东的校场上,三百人已经列好队。
十一月二十六日。风从城墙缺口里灌进来,刮在脸上是硬的。
他三十出头,脸很方,眉骨很高,下巴上一道斜着的刀疤。
从广西一路打到江西,打了九年仗,没当上大官。
可是他带出来的兵,没有一个在战场上往后跑过。
腰上插一把短刀。刀柄缠的红布早褪成灰白色,被汗浸得发硬。
“丁九斤。”
“在。”
“你带前队。三十个人,走在最前。”
丁九斤站在他旁边。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
一双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跟猫似的。十四岁进太平军,做斥候做了八年。
八年里他最擅长的事是走路。走别人不走的路,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马大元朝东边看了一眼。天还是黑的。城墙根下的土是湿的,一脚踩下去,鞋边就沾上一层泥。
“兄弟们。天王有令。”
“金溪驻军,派斥候队往东探。”
“探到福建边界,看看清军在东线有什么动作。”
“这条路,以前没人走过。”
“清军有没有伏兵,得去看。”
“路上有没有钉子,得去看。”
“福建那边是什么情况,也得去看。”
“探的是路,不是打仗。打不起来,就别打。”
他停了一下。风把他的衣角掀起,又落下。
“不知道的事,去看。”
丁九斤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腰刀上拍了一下。
“走。”
天亮后,队伍出了城。丁九斤带三十个斥候走在最前面。
后面二百七十人分成三队,每队之间隔三里。
三里是算过的。前队遇伏,后队不至于全被套进去。一旦有事,三里路跑起来,半炷香就到。
“队与队之间三里,是不是太开。”
“不开,遇事就一起进网。”
路上有霜。土冻得发硬,踩上去只有一点闷声。
靴底带起的土是干的,风一吹就扬起来,落进领子里,凉。
走了一个时辰,有人开始出汗,脊背上那块布贴住了。
从金溪往东,山变了。西边的山是缓的,一层一层往下铺。
东边的山是陡的,一座一座往天上扎。
路从官道变成山路,从山路变成羊肠小道。
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枝叶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
松针落进领口,扎得脖子疼,也没人伸手去掏。
丁九斤走在最前。每一步踩下去之前,脚尖先探一下。
八年斥候的经验告诉他,林子里的路光用眼睛看不够。脚底下也得长眼睛。
“别踩那堆草。”
“草底下是空的。”
有一段路是烂泥。踩下去没到脚踝,泥里泡着腐叶,气味是酸的。
路不但没有宽,反而更窄。拔出脚,靴筒上挂的泥一层一层往下掉。
中午,队伍停在一棵大松树下。丁九斤蹲着,手指点着面前一小片泥地。
几个脚印。不深,可是很新鲜。边角清晰,没有干。
“这印子有多深。”
“一寸不到。”
“至少有二十个人。往东走的,不超过一天。”
那斥候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清军。”
“不是。”
丁九斤把手指按进脚印里,量了一量。
“清军走路是外八字。靴底厚,印子后跟深,脚尖浅。这些脚尖朝前,鞋底很薄。是布鞋。”
“那会不会是老百姓。”
“老百姓赶路各走各的。步幅有大有小,前后间距也不一样。”
“这二十个人,每一步的步幅都差不多。前后间距也差不多。”
“是练过的。”
那斥候不说话了。他伸手在地上比,从这一个印子到下一个印子,一拃,两拃,一样长。
“不是清军,不是老百姓。”
斥候抬起头:“是太平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