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九斤没有回答。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踩上别人的脚印。
天王说这条路上没有人走过。他却踩上了别人的印子。
他心里没底了。这二十个人是谁,他说不准。
“要不要等后队上来。”
“不等。印子要趁湿看。”
他站起来,从腰里抽出短刀。
刀刃在树干上刻了三个记号。一个三角形。一个箭头。一个数字。
这是跟后面队伍约定的暗号。
三角形:前面有异常。箭头:往东。
数字:约二十人。
刻完,他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树皮的汁是黏的,沾在刃上发涩。
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轻。树皮屑落在肩上,他也没有抖。
傍晚,队伍走到资溪县城以西约十五里。路边出现一个废弃的村子。
十几间土房子。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
村子中间一块晒谷场。场上长满野草,草里还露着半截石碾。
碾盘上有一层黑灰,是烧过的。门轴断了,门板斜着倒在门槛上。
墙上有烟熏的黑印,一直漫到房梁。
“灶冷了半年。”
灶是冷的。灶膛里的灰是白的,手指插进去,一点热也没有。
丁九斤蹲在村子边上一棵枯死的槐树下面,看着东边。
马大元赶上来,靴子上全是泥,在碾盘边上刮了两下。
“怎么样。”
“村子空了至少有半年。清军来过。走的时候烧了房,可是没留人。”
“从村口到资溪县城十五里路。中间有两个隘口。”
“隘口上没人。”
“两个隘口,能不能绕。”
“能绕。绕要多吃两个时辰。”
“县城呢。”
“看不见。天快黑了,我派了两个人摸过去,还没回来。”
马大元没有催。没有想到,第一天就撞上别人的脚迹。
他转过身,看村口那道塌墙。墙根的土是松的,一捏就碎。
他抬起头看天色。冬天的天黑得很快。
太阳从西山头滑下去之后,山里的蓝灰色只持续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就变成墨色。
树上的鸟不叫了。风也停了。整个山坳安静得只剩自己人的呼吸声。然而这一回,静得有点不对。
“今晚住这里。”马大元说,“天亮再走。”
丁九斤点头,正要安排明哨暗哨。
同一天。资溪县城。城里多了一哨绿营兵,四十来人。
号衣是灰的,扛的枪杆子被汗沤得发暗。带队的把总在城门口站住,用靴尖踢了踢门槛上的土。
“加一哨。”他说,“西边那两个隘口,今晚各派五个人。”
“隘口从来没人守。”
“今天守。”
他把腰上的火镰解下来递给身旁的兵。火石是干的,一下就打着了。
“再出一队巡骑,往西,走十五里,天黑前回来。”
“往西十五里是荒村。荒村也走。”
“带火把么。不带。”
十来骑出了城门。马蹄踩在冻硬的土上,声音很闷。
城头上的旗被风扯得直响,声音是干的。
上头说东边有长毛的探子。这话把总没有说出口。他算不准西边到底来了多少人。
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十五里外的槐树底下已经蹲着人。
天黑透了。村里点了两堆火,火压得很低,只留一点红光。
丁九斤把明哨派到村口,暗哨派到槐树后头。
“火压住。”
“压住了。”
他回到晒谷场边上蹲下来,把手拢进袖子。风停了。冷气从脚底往上爬。
石碾挨着膝盖,石头是凉的,凉气顺着骨头往上走。
十一月的月亮只有一道边。光落在石碾上,碾面是凉的。
他侧过头,把耳朵对着东边。
草里有虫叫。一声,一声,很匀。
忽然,虫声停了。丁九斤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压在身后的刀柄上。刀柄上的红布是硬的,硌手。
他没有答话,却把耳朵又往东边转了半寸。
“东边有声音。”丁九斤说,“那不是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