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动不动。忽然,他转身打手势:手举起,肘朝下,手掌慢慢下压。
不是投降,是全军熄火,不再戒备。
“我叫曾大山。”他说,“偕王的都司。”
偕王。这两个字他在营里听过,只有一个人:谭体元。
侍王李世贤的老部下,专打伏击,最会把清军引进山沟,两头一堵,一刀一刀剐。
天京陷落以后就没有偕王的消息。有人说他在福建,有人说他死了。
没想到,他的都司现在就站在面前。
丁九斤转身打手势。马大元从墙后出来,二百多人站起来,把刀收进鞘。
“你们多少人。”
“二百七十。”丁九斤说。
“你们是来探路的。”
“天王有令,往东探到福建边界。”丁九斤说,“看看东线清军的动静。”
“福建那边怎么堵的。”马大元问。
“邵武往东,三道卡子,每道都有营。”曾大山说。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
“清军已经把福建堵死了。”
曾大山带着他们往东走约两里,拐过山坳,眼前开了。
一个营盘,扎在避风处,不大。帐篷是灰色旧布,破洞用草绳绑着。
帐篷之间几堆火,不大,每堆都有人围着。有人擦刀,有人补衣,有人磨箭头。
没有人说话。营盘安静得像一座坟茔,烟贴着地走。
丁九斤留了神:那些人的眼睛一直跟着他们。
不是警觉,是压太久之后才有的那种看。没人敢先开口。
“他们不是哑了。”曾大山说。
“火为什么这么小。”丁九斤问。
“不敢烧大。”曾大山说,“烟一高,三十里外就看见了。”
“多久没见过外人。”
“从邵武出来,四十一天。”
同一夜。资溪县城。
西门开了一条缝,一哨绿营兵牵马挤出去,往西。
马蹄裹着布,走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很闷。
“哪一哨。”
“第三哨。”
“往西多少。”
“三十里。天亮前回来。”
“回来走东门。”哨官说,“西门今夜不再开。”
“营里加派二十名守卒。”
“明日辰时以前,城外一切生人,都要查。”
然而这一哨人走不到西边山里,那支队伍一个也看不见。
营盘中间有一顶稍大的帐篷。曾大山掀帘子。
“偕王。有人来了。”
里面很简单。木板搭的床,一床薄被,薄得看见棉絮。
一张矮桌,桌上摊一张旧地图,边角磨破,画满红圈黑叉。
红圈是走过的路,黑叉是被清军堵过的地方。
桌后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脸很瘦,颧骨很高,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肘弯。
左手搭在桌上,握一支炭笔。右边的袖子从肩头垂下,别在腰带上,是空的。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在油灯的光里闪着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就是偕王谭体元。
谭体元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很低,很哑。
“你们说,天王还活着。”
丁九斤点头。
“李世贤呢。”
“侍王在抚州。”丁九斤说,“跟堵王黄文金一起,守着抚州四城。”
谭体元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手上还剩一千零四十三人。”
“老兵六百一十七,新附三百八十六,伤四十。”
“伤员也走。走不动的,弟兄抬着。”
“这一路走了多远。”丁九斤问。
“从邵武出来,四百里。”谭体元说。
“今年秋天,我们在邵武遇上跑商的茶商,从漳州来。”
“他们说漳州是太平军的了,是康王汪海洋在管。”
他停住,深吸一口气。
“我不信。”他说,“可我想去看一眼。”
“我们从邵武往西走,走到资溪,离抚州不远了。”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我想看一眼。哪怕看到的不是天国,是天国的一座空城。”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火苗歪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推到布上。
“偕王,抚州不是空城。”丁九斤说,“那儿有一万一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