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章 借粮(2 / 2)天国不灭首页

砸到第九口的时候,有人哭了。

哭的是个老伙夫,他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

他手里还攥着那口锅的耳朵,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很久才松手。

“砸完的铁装车。”

“铁到了湖州能打刀。”

“朕算漏了一条。”

“锅砸了,路上没有热水。”

“那也砸。”

“第三件,伤员。”

“能走的带走。”

“走不了的留在广德。”

“黄文金。”

“臣在。”

“你安排人接。”

“接多少。”

“一百七十上下。”

“留住的人发三个月饷银。”

银子从他自己的库里出,库里剩下的够发这一次,发完就见底。

“第四件,信。”

“给湖州的信,两个人分两路送。”

“一路走官道,一路走山路。”

“官道快,可是容易叫人截。”

“山路慢两天。”

“信上写什么。”

“写我们往西北。”

“写我们要粮。”

“不写我们有多少人。”

“第五件,旗号。”

“五营各定一个色。”

“一营白,二营红,三营黄,四营黑,五营蓝。”

“夜里怎么分。”

“用火把数。”

“一营一支,二营两支,三营三支,四营四支,五营五支。”

“举错了呢。”

“举错了就是敌人。”

“举错了砍不砍。”

“砍。”

干王是被单独叫来的。

洪仁玕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沓纸,纸边卷了角。

那沓纸被汗泡软过,又阴干了,摸上去发软,翻一页掉一片絮。

营里的地是夯过的,被上千只脚踩得发亮,亮里头嵌着草屑和碎米。

屋角那盏灯烧的是菜油,灯芯爆了一下,爆出一股焦烟,呛得人偏过头去。

“你带二十个人先走。”

“去哪。”

“湖州。”

“见侍王。”

“要什么。”

“要两万石粮。”

“要三千兵。”

洪仁玕把那沓纸换到左手,换过去的时候纸角刮了一下手背。

“他未必给。”

“朕知道他未必给。”

“那还要。”

“他给不给是他的事。”

“你去要。”

“臣问一句。”

“幼天王信他么。”

“朕信不信不要紧。”

“朕要的是他当着你的面,说一句给,或者不给。”

“说了给,他就有一样东西押在这儿。”

“押的是什么。”

“是他的话。”

洪仁玕没有立刻应。

他把纸一张一张理齐,理了三回,第三回才理平。

“幼天王。”

“李世贤跟黄文金不一样。”

“黄文金认死理。”

“李世贤认形势。”

“认形势的人,见风就转。”

风从帐门外头进来,把纸角吹得抖了一下,抖得簌簌响。

洪天贵福伸手按住,掌心底下那沓纸是温的。

“认形势的人也有一样好处。”

“他看得见谁还站着。”

干王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半边。

他没骑马,二十个人跟着他走,脚步声反而比一大队人还齐。

营地外头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的一面朝北,朝北那面上有字。

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深到手指摸上去是滑的。

滑是因为里头嵌着泥。

石头底下压着几根枯草,草是黄的,一捏就碎成粉,粉粘在指头上吹不掉。

泥是旧的,硬了,指甲抠不出来,抠出来的是指甲里的血。

洪天贵福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那些笔画走。

走到一半,指头上就沾了灰,灰是灰白的,捻一捻,捻不出声。

他没有问是谁刻的,也没有问刻的是哪几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石头把影子压在地上,影子把那几个字盖住了,只看得见深浅。

他抽出刀,在刀鞘上划了一道。

刀锋过去,牛皮裂开,露出里头发白的木胎。

木胎上那道口子是新的,边上起毛,用拇指一抹,抹下一根细丝。

他把刀插回去,插到底,手掌压住刀柄,压了一会儿才松。

桥是周永带人架的,架完回来报了一句能过车。

砸下来的铁装了三车,铁块在车上互相磕,走一步磕一响。

伤员接走一百七十三个,留下的人每人领了三个月饷银,银子是用剪子剪开的碎块。

信走了两路,一路官道,一路山路,信纸上没有写人数。

旗号传到了每一营,五种颜色的布是撕开分的,边上都起了毛。

洪天贵福问的最后一句是辅兵。

“辅兵呢。”

“一营二百八十,二营二百八十。”

“五营呢。”

“二百八十。”

“张山的人会不会走散。”

“他走不散。”

“为什么。”

“他手里有花名册,册上有名字,名字底下有粮。”

洪天贵福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片土,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

风从西北那边过来,吹得衣角贴住小腿,凉得人一激灵。

尘土从队伍头里扬起来,扬到半空,被日头照成一片金。

“向西北。桥还在不在,朕到了河边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