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到第九口的时候,有人哭了。
哭的是个老伙夫,他没出声,肩膀一耸一耸。
他手里还攥着那口锅的耳朵,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很久才松手。
“砸完的铁装车。”
“铁到了湖州能打刀。”
“朕算漏了一条。”
“锅砸了,路上没有热水。”
“那也砸。”
“第三件,伤员。”
“能走的带走。”
“走不了的留在广德。”
“黄文金。”
“臣在。”
“你安排人接。”
“接多少。”
“一百七十上下。”
“留住的人发三个月饷银。”
银子从他自己的库里出,库里剩下的够发这一次,发完就见底。
“第四件,信。”
“给湖州的信,两个人分两路送。”
“一路走官道,一路走山路。”
“官道快,可是容易叫人截。”
“山路慢两天。”
“信上写什么。”
“写我们往西北。”
“写我们要粮。”
“不写我们有多少人。”
“第五件,旗号。”
“五营各定一个色。”
“一营白,二营红,三营黄,四营黑,五营蓝。”
“夜里怎么分。”
“用火把数。”
“一营一支,二营两支,三营三支,四营四支,五营五支。”
“举错了呢。”
“举错了就是敌人。”
“举错了砍不砍。”
“砍。”
干王是被单独叫来的。
洪仁玕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沓纸,纸边卷了角。
那沓纸被汗泡软过,又阴干了,摸上去发软,翻一页掉一片絮。
营里的地是夯过的,被上千只脚踩得发亮,亮里头嵌着草屑和碎米。
屋角那盏灯烧的是菜油,灯芯爆了一下,爆出一股焦烟,呛得人偏过头去。
“你带二十个人先走。”
“去哪。”
“湖州。”
“见侍王。”
“要什么。”
“要两万石粮。”
“要三千兵。”
洪仁玕把那沓纸换到左手,换过去的时候纸角刮了一下手背。
“他未必给。”
“朕知道他未必给。”
“那还要。”
“他给不给是他的事。”
“你去要。”
“臣问一句。”
“幼天王信他么。”
“朕信不信不要紧。”
“朕要的是他当着你的面,说一句给,或者不给。”
“说了给,他就有一样东西押在这儿。”
“押的是什么。”
“是他的话。”
洪仁玕没有立刻应。
他把纸一张一张理齐,理了三回,第三回才理平。
“幼天王。”
“李世贤跟黄文金不一样。”
“黄文金认死理。”
“李世贤认形势。”
“认形势的人,见风就转。”
风从帐门外头进来,把纸角吹得抖了一下,抖得簌簌响。
洪天贵福伸手按住,掌心底下那沓纸是温的。
“认形势的人也有一样好处。”
“他看得见谁还站着。”
干王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半边。
他没骑马,二十个人跟着他走,脚步声反而比一大队人还齐。
营地外头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的一面朝北,朝北那面上有字。
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深到手指摸上去是滑的。
滑是因为里头嵌着泥。
石头底下压着几根枯草,草是黄的,一捏就碎成粉,粉粘在指头上吹不掉。
泥是旧的,硬了,指甲抠不出来,抠出来的是指甲里的血。
洪天贵福伸出一根手指,顺着那些笔画走。
走到一半,指头上就沾了灰,灰是灰白的,捻一捻,捻不出声。
他没有问是谁刻的,也没有问刻的是哪几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石头把影子压在地上,影子把那几个字盖住了,只看得见深浅。
他抽出刀,在刀鞘上划了一道。
刀锋过去,牛皮裂开,露出里头发白的木胎。
木胎上那道口子是新的,边上起毛,用拇指一抹,抹下一根细丝。
他把刀插回去,插到底,手掌压住刀柄,压了一会儿才松。
桥是周永带人架的,架完回来报了一句能过车。
砸下来的铁装了三车,铁块在车上互相磕,走一步磕一响。
伤员接走一百七十三个,留下的人每人领了三个月饷银,银子是用剪子剪开的碎块。
信走了两路,一路官道,一路山路,信纸上没有写人数。
旗号传到了每一营,五种颜色的布是撕开分的,边上都起了毛。
洪天贵福问的最后一句是辅兵。
“辅兵呢。”
“一营二百八十,二营二百八十。”
“五营呢。”
“二百八十。”
“张山的人会不会走散。”
“他走不散。”
“为什么。”
“他手里有花名册,册上有名字,名字底下有粮。”
洪天贵福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片土,他拍了一下,没拍干净。
风从西北那边过来,吹得衣角贴住小腿,凉得人一激灵。
尘土从队伍头里扬起来,扬到半空,被日头照成一片金。
“向西北。桥还在不在,朕到了河边才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