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回来的先到。”
那人满头是汗,汗从发根一路淌到下巴尖,挂成一颗,迟迟不落。
他的马拴在后头喘气,马嘴上套着布兜,布兜叫口水浸成了深灰。
马鞍上有一道新蹭的泥印,是从路边矮树上蹭下来的。
“湖州城外加了两个哨卡。”
“一个卡上多少人。”
“十四五。”
“侍王呢。”
“没动静。”
“城门开不开。”
“开半个。”
“旗号换没换。”
“没换。”
洪天贵福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截树枝掉了个头。
“北边的。”
第二个人是瘸着进来的,进门先扶了一把门框。
他的裤管撕到膝盖,小腿上一道口子,口子边上糊着泥,泥干了发硬,一弯腿就裂。
裂口里渗着黄水,黄水顺着脚踝往袜子里钻,袜子和肉粘在一处,脱下来带一层皮。
“宁国城里出来一支队伍。”
“多少。”
“三千上下。”
“霆军大营呢。”
“没动。”
“往哪去。”
“西南。”
营里那点说话声一下子没了。
有人把手里的碗放下,碗底磕在石头上,磕出很脆的一响。
“隔着多远看的。”
“一道梁。”
“后头还有没有。”
“跟到未时,没见后队。”
“西边。”
第三个人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自己没喝。
他的嘴唇是裂的,裂口上结着一层白痂,说话时痂跟着动。
“有水。”
“横涧河上游有桥。”
“桥呢。”
“拆了。”
“木头还在不在。”
“在岸上堆着,没烧。”
“水多深。”
“到膝盖。前几日落雨的时候到腰。”
“架桥要多久。”
“两个时辰。”
洪天贵福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东边没动静,北边出来三千往西南,西边的桥被拆了却没烧木头。
然而拆桥的人既然没烧木头,就说明他还打算走回来。
西南。
洪天贵福蹲下去,拿一根树枝在土上划。
他先划一条,从宁国斜着往西南。
又划一条,从广德往西北。
两条线在一处搭上了。
土是潮的,树枝划过去,翻出底下发黑的一层,黑土里带一股腥。
日头把那两道印子晒着,晒得边上先干,干出来的边是白的。
“两万人的营不动。”
“动的是三千。”
“三千不是霆军。”
“是宁国的兵。”
“宁国的兵出城作什么。”
黄文金蹲在他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抢粮。”
“搜山。”
“也可能是来堵咱们。”
“堵咱们,三千够不够。”
“不够。”
“可是三千够把这一片山探一遍。”
“探完了呢。”
“探完了,后头的人跟着上来。”
洪天贵福把树枝按断。
断口是白的,断口上立刻渗出一股青味,青味冲鼻子。
远处有人在劈柴,一斧子下去,闷闷的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
汗从他后颈往下爬,爬到腰带那里停住,衣服贴住背,风一吹是凉的。
“朕现在给不出数。”
“要等派出去的人回来。”
“朕押的是八成。”
“另外两成呢。”
“朕不敢说死。”
“那八成是哪八成。”
“八成是抢粮。”
“抢粮的队伍走得慢,走得散,还拉车。”
“拉车的队伍走不了小路。”
“剩下两成呢。”
“两成是来堵咱们的。”
“朕心里没底。”
“五件事。”
“今日午时之前都要有着落。”
“第一件,桥。”
“周永。”
“臣在。”
“派多少人去横涧河上游。”
“六十。”
“要架能过大车的。”
“粮车装满多重。”
“八百斤。”
“桥面铺两层板,板下三根梁。”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架不好,朕要看见你站在河里。”
“臣去。”
“第二件,粮。”
“每人七天干粮。”
“锅只带一半。”
营里静了一下。
风忽然把帐门掀起一角,掀起的一角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带进一股马粪味。
“另一半呢。”
“砸了。”
“砸。”
铁器砸下去先是闷的一声,第二下才裂开。
裂开的铁片卷起来,卷口发白,边上挂手,捡起来一手黑灰。
一口锅砸成三四块,块块都带着灶膛里那股焦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