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要听哪条好走。”
“朕要听哪条走得掉。”帐里只有一盏灯。
灯油不干净,烧起来一股腥气,腥气混着帐里的汗酸味。
帐顶熏出一圈黑,黑上挂着一层油,手指碰上去是黏的。
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桌上压着一张纸。纸是黄的,四个角都磨毛了,拿四块石头压着。
纸上的墨道是歪的,画到一半叫雨淋过,糊成一片。灯芯爆了一下。
爆出一粒火星,落在纸上,烧出一个针眼大的黑点。
帐帘底下的绳子系得很紧,风掀不动,只鼓出一道缝。
远处有人在钉马掌,砧子上敲一下,隔很久再敲一下。
砧子边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水,淬马蹄铁的时候冒一股白汽,带着铁腥。
声音隔着一片潮气进来,听着发闷。洪天贵福的手放在桌沿上。
桌沿是湿的,放久了抬起手,留下一圈水印。
洪天贵福用指头把那点火星按灭。指尖留了一点黑,搓了搓就掉了。
他手指侧面上有一道口子,是翻山那天划的,如今结了痂,痂是黑的。
“广德到湖州,走官道一百二十里。”
“两天。”
“西北那条呢。”
“绕郎溪。”
“多八十里。”
“多三天。”黄文金的手指按在纸上那条直道上。
他手背上有道疤,斜的,从虎口划到腕子,疤口是白的。
那是一条什么样的官道,三个人心里都有数。路面铺过碎石,中间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槽。
槽里积水,水边长青苔,马踩上去打滑。路边五里一铺,十里一驿。
驿是砖砌的小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叫雨淋得发白。
屋后有一口井,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四道深沟。岔路口上搭着茶棚。
四根竹竿撑一块粗布,布洗得发白,边角开了口,风一吹噼啪地拍。
棚底摆着四张矮桌。桌面油得发亮,抹一把手指上是黑的。
摆桌的人不看脸,只看人腰上挂的是什么牌。“两天就到。”
“湖州有侍王。”
“侍王手上两万五千人。”
“到了湖州,幼天王就有城。”
“有城就有墙。”
“有药。”
“有一口不必自己熬的热粥。”
“臣主张走官道。”
“霆军在宁国。”
“宁国到这条官道一百五十里。”
“守城要留一半。”
“能出来拦咱们的,最多三四千。”
“三四千拦不住七千七百。”李秀成一直没有插话。
如今他开口了。“臣不反对。”
“臣只问一句。”
“走到一半遇上。”
“怎么办。”
“朕也算过这一句。”
“官道上有眼睛。”
“什么眼睛。”
“驿、铺、渡口、茶棚。”
“这四样,一样也躲不过。”
“霆军在这条道上跑了两年。”
“哪一家没见过他们的号衣。”
“哪一家不欠他们一条命。”那种铺,洪天贵福见过里的样子。
屋里一张床,一把壶,一只碗,墙角堆着劈好的柴。
铺兵日日坐在门口,看的不是路,是路上的人。看人数,看旗色,看有没有炮。
一条道走两年,眼睛就练出来了。路口摆渡的是一条旧木船。
船底有三个补丁,桐油灰泥填的,填得不平,摸上去硌手。
船家从来不看人,只看人手里有没有铜钱。可是穿号衣的人他不收钱。
不收钱的人,他记得最清。他报的人数准到百。洪天贵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把灯芯往外挑了挑,火苗高了半寸,帐里的影子动了动。
七千七百人上官道。前头看得见后面,后面看不见前头,一个时辰也走不完。
“半天工夫,鲍超就知道。”
“他知道以后。”
“他手上有一整天。”
“他的偏师一日行六十里。”
“官道两天是一百二十里。”
“六十里正好卡在当中。”
“卡在什么地方。”
“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前头有兵。”
“后头有追兵。”
“中间夹着走不动的家眷。”
“出城那夜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队伍就散了。”
“那走西北。”洪天贵福没有马上应。他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收得很慢。
指头底下是湿的,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他把那点湿在裤腿上抹掉,抹出一道深色。
“八十里是三天。”
“是。”
“粮报的是十七天。”
“三天以后剩十四天。”
“从西北绕到湖州。”
“山路五日。”
“十四天走五日,够。”
“那是顺的时候。”
“西北的水呢。”
“靠不住。”
“溪到了这个月份就断。”
“河床上全是白石头。”
“石头叫日头晒得滚烫。”
“踩上去不是走路,是烙脚。”
“沿途有村子没有。”
“有,不多。”
“一日能遇上一口井。”
“有时候一日连一口井也遇不上。”西北的山他没有人走过。万得才只说过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