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绕郎溪(1 / 2)天国不灭首页

“朕不要听哪条好走。”

“朕要听哪条走得掉。”帐里只有一盏灯。

灯油不干净,烧起来一股腥气,腥气混着帐里的汗酸味。

帐顶熏出一圈黑,黑上挂着一层油,手指碰上去是黏的。

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桌上压着一张纸。纸是黄的,四个角都磨毛了,拿四块石头压着。

纸上的墨道是歪的,画到一半叫雨淋过,糊成一片。灯芯爆了一下。

爆出一粒火星,落在纸上,烧出一个针眼大的黑点。

帐帘底下的绳子系得很紧,风掀不动,只鼓出一道缝。

远处有人在钉马掌,砧子上敲一下,隔很久再敲一下。

砧子边上搁着一只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水,淬马蹄铁的时候冒一股白汽,带着铁腥。

声音隔着一片潮气进来,听着发闷。洪天贵福的手放在桌沿上。

桌沿是湿的,放久了抬起手,留下一圈水印。

洪天贵福用指头把那点火星按灭。指尖留了一点黑,搓了搓就掉了。

他手指侧面上有一道口子,是翻山那天划的,如今结了痂,痂是黑的。

“广德到湖州,走官道一百二十里。”

“两天。”

“西北那条呢。”

“绕郎溪。”

“多八十里。”

“多三天。”黄文金的手指按在纸上那条直道上。

他手背上有道疤,斜的,从虎口划到腕子,疤口是白的。

那是一条什么样的官道,三个人心里都有数。路面铺过碎石,中间被车辙压出两道深槽。

槽里积水,水边长青苔,马踩上去打滑。路边五里一铺,十里一驿。

驿是砖砌的小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叫雨淋得发白。

屋后有一口井,井口的石头被绳子磨出四道深沟。岔路口上搭着茶棚。

四根竹竿撑一块粗布,布洗得发白,边角开了口,风一吹噼啪地拍。

棚底摆着四张矮桌。桌面油得发亮,抹一把手指上是黑的。

摆桌的人不看脸,只看人腰上挂的是什么牌。“两天就到。”

“湖州有侍王。”

“侍王手上两万五千人。”

“到了湖州,幼天王就有城。”

“有城就有墙。”

“有药。”

“有一口不必自己熬的热粥。”

“臣主张走官道。”

“霆军在宁国。”

“宁国到这条官道一百五十里。”

“守城要留一半。”

“能出来拦咱们的,最多三四千。”

“三四千拦不住七千七百。”李秀成一直没有插话。

如今他开口了。“臣不反对。”

“臣只问一句。”

“走到一半遇上。”

“怎么办。”

“朕也算过这一句。”

“官道上有眼睛。”

“什么眼睛。”

“驿、铺、渡口、茶棚。”

“这四样,一样也躲不过。”

“霆军在这条道上跑了两年。”

“哪一家没见过他们的号衣。”

“哪一家不欠他们一条命。”那种铺,洪天贵福见过里的样子。

屋里一张床,一把壶,一只碗,墙角堆着劈好的柴。

铺兵日日坐在门口,看的不是路,是路上的人。看人数,看旗色,看有没有炮。

一条道走两年,眼睛就练出来了。路口摆渡的是一条旧木船。

船底有三个补丁,桐油灰泥填的,填得不平,摸上去硌手。

船家从来不看人,只看人手里有没有铜钱。可是穿号衣的人他不收钱。

不收钱的人,他记得最清。他报的人数准到百。洪天贵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把灯芯往外挑了挑,火苗高了半寸,帐里的影子动了动。

七千七百人上官道。前头看得见后面,后面看不见前头,一个时辰也走不完。

“半天工夫,鲍超就知道。”

“他知道以后。”

“他手上有一整天。”

“他的偏师一日行六十里。”

“官道两天是一百二十里。”

“六十里正好卡在当中。”

“卡在什么地方。”

“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前头有兵。”

“后头有追兵。”

“中间夹着走不动的家眷。”

“出城那夜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队伍就散了。”

“那走西北。”洪天贵福没有马上应。他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收得很慢。

指头底下是湿的,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他把那点湿在裤腿上抹掉,抹出一道深色。

“八十里是三天。”

“是。”

“粮报的是十七天。”

“三天以后剩十四天。”

“从西北绕到湖州。”

“山路五日。”

“十四天走五日,够。”

“那是顺的时候。”

“西北的水呢。”

“靠不住。”

“溪到了这个月份就断。”

“河床上全是白石头。”

“石头叫日头晒得滚烫。”

“踩上去不是走路,是烙脚。”

“沿途有村子没有。”

“有,不多。”

“一日能遇上一口井。”

“有时候一日连一口井也遇不上。”西北的山他没有人走过。万得才只说过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