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碗。”
“不许添。”
“碗不许端走,蹲着喝。”
粥粗得像搅过的泥汤。
米粒没有化开,一颗一颗浮在上层,边上粘着糠。
还掺了野菜,野菜是苦的,剁碎了也盖不住那股土腥。
碗是木碗,旋出来的,边上有一个豁口。
豁口那一片毛糙,嘴唇挨上去刮得疼。
有人把筷子往碗正中一插。
筷子立住了,没有倒。
“能立筷子。”
“能立筷子是因为水放少了。”
做饭的老兵拿木勺敲锅沿,敲一下,锅边上掉一块锅巴。
“贴锅那层是焦的,谁要。”
“我要。”
“焦的败火。”
远处有人骂了一句,声音闷在粥气里,听不清骂的什么。
锅是铁的,锅口缺了一大块,缺口磨得溜光,显然是磕过好些年。
煮粥的水从山涧那头引过来,接的是半截竹槽,水里有细沙,都沉在锅底。
烧的是松枝,松枝有油,火苗是黄的,烟把锅外壁熏得一层黑。
柴是昨日下午砍的,还带青,烧起来噼啪响,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洪天贵福接过碗。
碗壁是热的,热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
五天了,这是头一口热东西。
他先喝了一口。
粥到嘴里是烫的。
舌根先麻,麻得发木,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人扯了一下。
疼过那一阵,才尝出一丝甜。
甜很短,一咽就没有了。
第二口是粗的。
糠刮着嗓子往下走,刮得他咳了一声。
咳完他接着喝。
一碗见底,碗底沉着一层糠渣,渣是苦的,苦里有陈米的霉味。
“再盛一勺。”
“幼天王要稠的还是稀的。”
“底下刮干净的那种。”
第二碗喝得快些。
喝完他把碗底翻过来看。
碗底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指甲抠不出来。
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在舔碗。
碗已经舔得发亮了,亮得能照见一点天。
他还在舔手指头。
一根一根,舔得很仔细,连指缝都嘬了一遍。
舔到第四根的时候,被他娘在手上打了一下。
“缸里有水。”
“洗也是水,喝也是水。”
“碗舔干净了没有。”
“干净了。”
“干净了还舔什么。”
“手指头上有。”
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补鞋。
锥子是铁的,尖上生了锈,扎布底的时候要用手心顶着往下压。
麻线是潮的,勒得指头发白。
他把线头咬在牙上咬扁,咬扁了才穿得过针眼。
穿过以后他舔一下指尖,舔的是血,血是自己的。
石头上摊着七八个布口袋。
口袋里是火药,结了块,块上一层层白霜。
有人拿手掌去搓,搓成细粉,粉扑起来沾了一脸黑。
石头叫日头晒得烫手,粉里的水汽一炷香就干了。
可是下半天又起露。
晒了又潮,潮了又晒,一天忙下来能用的不足五斤。
粉怕火,火就在三步外的灶上。
边上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了一个火字,字是用炭写的。
一个女人坐在行李堆上,怀里抱个睡着的孩子。
孩子脸上有一半泥印,另一半是干净的。
干净的那半是贴着娘胸口捂出汗来的。
她的袖子湿了一大块,是孩子流的口水。
孩子忽然醒了。
醒了却不哭。
他伸手抓娘的衣襟,抓皱了一片,又松开了。
他也不说话,睁着眼看人。
看的是别人手里的碗。
有人在吵架。
吵的是一床被子。
“昨夜是我盖的。”
“昨夜你盖,前夜也是你盖。”
“那今天轮谁。”
“今天轮我。”
被子在两只手里拽。
拽到第三下,缝线开了,棉絮从口子里挤出来,一丝一丝挂在布上。
风一吹,絮往下风向飘,飘得两人同时松了手。
“扯坏了。”
“坏了也是一床。”
军医那边排着队。
队伍不长,走得极慢。
排的人多半是腿上有伤,裤子剪到膝盖,伤口露在外头。
刀伤反而好治。
难的是泡过水的。
泡了五天泥水,敷什么都不收口。
泥水泡了五天,泡得伤口发白,白里透着红。
有的肿起来了,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坑半天起不来。
按重了,伤口里就冒脓,脓是黄的带一点绿,三步以外能闻见。
医官的手指在伤边上按了一下,按出一股水声。
“疼就喊。”
“喊不出声了。”
“腿还能不能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