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章 粥是粗的(1 / 2)天国不灭首页

“一人一碗。”

“不许添。”

“碗不许端走,蹲着喝。”

粥粗得像搅过的泥汤。

米粒没有化开,一颗一颗浮在上层,边上粘着糠。

还掺了野菜,野菜是苦的,剁碎了也盖不住那股土腥。

碗是木碗,旋出来的,边上有一个豁口。

豁口那一片毛糙,嘴唇挨上去刮得疼。

有人把筷子往碗正中一插。

筷子立住了,没有倒。

“能立筷子。”

“能立筷子是因为水放少了。”

做饭的老兵拿木勺敲锅沿,敲一下,锅边上掉一块锅巴。

“贴锅那层是焦的,谁要。”

“我要。”

“焦的败火。”

远处有人骂了一句,声音闷在粥气里,听不清骂的什么。

锅是铁的,锅口缺了一大块,缺口磨得溜光,显然是磕过好些年。

煮粥的水从山涧那头引过来,接的是半截竹槽,水里有细沙,都沉在锅底。

烧的是松枝,松枝有油,火苗是黄的,烟把锅外壁熏得一层黑。

柴是昨日下午砍的,还带青,烧起来噼啪响,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白点。

洪天贵福接过碗。

碗壁是热的,热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

五天了,这是头一口热东西。

他先喝了一口。

粥到嘴里是烫的。

舌根先麻,麻得发木,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人扯了一下。

疼过那一阵,才尝出一丝甜。

甜很短,一咽就没有了。

第二口是粗的。

糠刮着嗓子往下走,刮得他咳了一声。

咳完他接着喝。

一碗见底,碗底沉着一层糠渣,渣是苦的,苦里有陈米的霉味。

“再盛一勺。”

“幼天王要稠的还是稀的。”

“底下刮干净的那种。”

第二碗喝得快些。

喝完他把碗底翻过来看。

碗底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指甲抠不出来。

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他在舔碗。

碗已经舔得发亮了,亮得能照见一点天。

他还在舔手指头。

一根一根,舔得很仔细,连指缝都嘬了一遍。

舔到第四根的时候,被他娘在手上打了一下。

“缸里有水。”

“洗也是水,喝也是水。”

“碗舔干净了没有。”

“干净了。”

“干净了还舔什么。”

“手指头上有。”

一个老头坐在石头上补鞋。

锥子是铁的,尖上生了锈,扎布底的时候要用手心顶着往下压。

麻线是潮的,勒得指头发白。

他把线头咬在牙上咬扁,咬扁了才穿得过针眼。

穿过以后他舔一下指尖,舔的是血,血是自己的。

石头上摊着七八个布口袋。

口袋里是火药,结了块,块上一层层白霜。

有人拿手掌去搓,搓成细粉,粉扑起来沾了一脸黑。

石头叫日头晒得烫手,粉里的水汽一炷香就干了。

可是下半天又起露。

晒了又潮,潮了又晒,一天忙下来能用的不足五斤。

粉怕火,火就在三步外的灶上。

边上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了一个火字,字是用炭写的。

一个女人坐在行李堆上,怀里抱个睡着的孩子。

孩子脸上有一半泥印,另一半是干净的。

干净的那半是贴着娘胸口捂出汗来的。

她的袖子湿了一大块,是孩子流的口水。

孩子忽然醒了。

醒了却不哭。

他伸手抓娘的衣襟,抓皱了一片,又松开了。

他也不说话,睁着眼看人。

看的是别人手里的碗。

有人在吵架。

吵的是一床被子。

“昨夜是我盖的。”

“昨夜你盖,前夜也是你盖。”

“那今天轮谁。”

“今天轮我。”

被子在两只手里拽。

拽到第三下,缝线开了,棉絮从口子里挤出来,一丝一丝挂在布上。

风一吹,絮往下风向飘,飘得两人同时松了手。

“扯坏了。”

“坏了也是一床。”

军医那边排着队。

队伍不长,走得极慢。

排的人多半是腿上有伤,裤子剪到膝盖,伤口露在外头。

刀伤反而好治。

难的是泡过水的。

泡了五天泥水,敷什么都不收口。

泥水泡了五天,泡得伤口发白,白里透着红。

有的肿起来了,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坑半天起不来。

按重了,伤口里就冒脓,脓是黄的带一点绿,三步以外能闻见。

医官的手指在伤边上按了一下,按出一股水声。

“疼就喊。”

“喊不出声了。”

“腿还能不能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