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七。”
“昨夜到今早。”
“少的不是死的。”
“死的十一个。”
“那三百零六个呢。”
“走散的。”周永手里的名册是湿的,纸边上起了毛,翻一页掉一片絮。
“为什么不喊。”
“喊不得。喊一声,后头就听见了。”洪天贵福把名册接过来。
纸是软的,一捏一个坑,松手也不回过来。
墨迹洇开了,一页上按着半个指印,是黑的。“朕没有算到一夜能散三百。”
“山路黑,林子里看得见手,看不见脚。”
“他们扔了没有。”
“先扔铺盖,再扔米。”
“刀呢。”
“第三天才扔刀。”
“扔米的那几个呢。”
“夜里掉了队,就没再跟上来。”
“掉的反而是能走的。”
“躺着的人反倒一个没少。”
这是实情,抬担架的走不快,可是没有人丢担架。“出城第几天。”
“第五天。”
“朕换一种算法。”周永愣了一下。
“今日洋历七月十四日。”
“老日子不是这么算的。”
“以后都照这个算。”
雾还压在林子里,抬眼看不出十步。树叶子上的水往下滴,滴进领子里,凉得人一缩脖子。“周永。”
“臣在。”
“派多少人去找。”
“三百。”
“多久回来。”
“半天。”
“找得回几个。”
“一百五。”
“朕给你算另外一笔。”
“追兵离咱们多远。”
“三十里。”
“他们的马走三十里多久。”
“一个半时辰。”
“两条腿呢。”
“四个时辰。”
“现在什么时候。”
“辰时初。”
“那就是未时前后咬上来。”
“找人的午时半刻回来,回来也喘不匀气。”
“三千人为他们停半天。”
“停半天,追兵就到了脚底板底下。”
“不找。”
“一个都不找。”
“岔路口插一面旗。”
“砍树皮留记号。”
“看得见旗的会跟上来。”
“跟不上的,追上来也走不动。”
周永的手按在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那三百一十七个。”
“朕知道。”
“里头有护库的。”
“都一样。”
“为什么不许找。”
“因为朕要用这半天换三千。”
“半天换三百,值。”
“半天换三千呢。”
周永把话咽了回去。“臣去插旗。”
“去。”
前头的斥候是跑回来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断成三截。“前头。”
“山脊那一边。”
“有队伍。”
“多少人。”
“二百到三百。”
“旗号。”
“看不清。”
“隔着几道梁。”
“一道。”李秀成把手举起来。
“全队停下。”
“前队趴到梁上去。”
“枪手压上去。”
“伤员往后撤半里。”
“马都牵到树后头。”洪天贵福蹲在一块石头后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具单筒望远镜。
铜筒外头裹着牛皮,牛皮被汗浸得发暗,边上起了一层白霜。
这是他带出天京的唯一一件洋器物。他把它举起来。
镜口那片玻璃有一道划痕,看过去,山都裂成两半。
镜子里先是一片白。是他自己的哈气。他用袖口擦了擦,擦完还是花的。
忽然起了一阵风。对面山脊上的树梢歪了一下。
树梢底下露出半面旗。旗面是旧布,褪了色,看不出原先是什么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