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是黑的,笔画粗,看得出是用锅灰描的。
他数了数,动了三面。然而人一个也看不见,只有树梢在动。
他把筒子按在膝盖上,扣好皮盖。“是自己人。”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是散的,散得像撒在地上的一把沙。
五天了,他一天说不满十句话,喉咙里像含着炭灰。李秀成没有收手。“幼天王看清了。”
“看清了。”
“看清的是字。”
“是字。”
“看错了呢。”
“朕押的是八成。”
“另外两成呢。”
“朕不敢说死。”
“押错了。”
“押错了朕头一个往下走。”
“第二个是臣。”
“前队不许动,慢慢地往上摸。”
下山的路是车辙压出来的。两道沟,沟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柴灰。
沟沿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根。有人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叮着一条蚂蟥。
蚂蟥吸饱了血,圆滚滚的,扣都扣不下来。有人用烟锅去烫,烫出一股焦臭,烫到第三下才松口。
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淌到袜子里,袜子和肉粘在一处。
走到坡底,鞋里的水被挤出来,走一步咕唧一声。有人吸了吸鼻子。“有粥味。”
“别闻了,闻着更饿。”转过一道弯,烟就看见了。
烟是直的,慢慢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扯碎。营门看着是两根烂木头搭的,进去却干净。
地扫过,浮土压住了,踩上去不扬尘。山坡上有五口锅。
锅口冒着白气,白气里有一股米香,米香底下压着糠味。
再往里是一堆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冒浓烟,烟把人熏得眼泪直流。
灶旁边还有一个小锅,锅里熬的是药。
熬的是黑色的膏状东西,锅沿上结了一圈痂,刮下来能再熬一回。
药味是苦的,苦里带着一股酸,风一过来就往人鼻子里钻。
两根木头柱子之间拉着一根绳,绳上搭着几件湿衣裳,水滴答滴答落到土里,砸出一个小坑。
洪天贵福站在灶边上,吸了一口气。五天了,这是头一口热的气味。他没有掀锅。“何处番号。”
“广德。”
“哪一营。”
“堵王麾下。”
迎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部将,姓万,行三。
他一身甲没卸,甲片上一层泥,泥干了又糊上一层新的。手掌伸出来是黑的。
黑是炭灰,擦不掉,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末将万得才。”
“堵王在哪。”
“在前面二十里,磨盘山。”
“为什么不在这儿。”
“末将先到一步扎营。”
“堵王呢。”
“堵王在后头收拢人马。”
“这儿是多少。”
“三百二十。”
“广德城还在不在。”
“在。”
“城墙修好了没有。”
“修了半截。”
“粮有多少。”
“这个要堵王自己报。”
“为什么不报。”
“堵王交代过,数目只报给一个人听。”
“营里有药没有。”
“有。山里采的草根,管发烧,不管刀伤。”
“刀伤拿什么治。”
“用灰。”
“灰。”
“灶膛里的柴灰,晒干了往上撒。”
“撒了以后呢。”
“有的好了,有的发了。”
“发了的怎么办。”
“发了就截。”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好。”
马蹄声是从谷口那边过来的。来得不算快,可是密。先看见的是那身甲。
四十多岁,脸黑得发亮,是常年在外头晒出来的。
胡子里的白是从下巴根白起的,白了一小撮,很显眼。
甲片上全是泥,边角磨得发了亮,肩膀那块有一个刀口,是旧伤。
他走到五步以外站住。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看了有半顿饭的工夫。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皮底下是青的。
然后他把刀摘下来,递给旁边的人。两只手撑在地上,跪了下去。
手掌压进泥里,压出两个手印,手印边上立刻渗出水来。“幼天王。”
“你瘦了。”就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别的。
洪天贵福伸手把他扶起来。他的手隔着一层甲,甲是凉的,凉得发硬。
黄文金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说的第二句话,是报数。“末将部下二千九百六十人。”
“能战的两千一百四十。”
“粮还有十七天。”
“马九十七匹。”他没有问天京是怎么丢的。他也没有问这一路死了多少。
报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完手指上全是泥。
可是他刚才已经跪过了。洪天贵福记住了他报数时的样子。眼睛不看人,看着地上那截没烧完的柴。
柴头是黑的,底下还是黄的。天色暗下来,谷口的烟淡了。
“幼天王先歇,还是明天再说往哪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