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章 会师广德(2 / 2)天国不灭首页

字是黑的,笔画粗,看得出是用锅灰描的。

他数了数,动了三面。然而人一个也看不见,只有树梢在动。

他把筒子按在膝盖上,扣好皮盖。“是自己人。”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声音是散的,散得像撒在地上的一把沙。

五天了,他一天说不满十句话,喉咙里像含着炭灰。李秀成没有收手。“幼天王看清了。”

“看清了。”

“看清的是字。”

“是字。”

“看错了呢。”

“朕押的是八成。”

“另外两成呢。”

“朕不敢说死。”

“押错了。”

“押错了朕头一个往下走。”

“第二个是臣。”

“前队不许动,慢慢地往上摸。”

下山的路是车辙压出来的。两道沟,沟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柴灰。

沟沿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根。有人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叮着一条蚂蟥。

蚂蟥吸饱了血,圆滚滚的,扣都扣不下来。有人用烟锅去烫,烫出一股焦臭,烫到第三下才松口。

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淌到袜子里,袜子和肉粘在一处。

走到坡底,鞋里的水被挤出来,走一步咕唧一声。有人吸了吸鼻子。“有粥味。”

“别闻了,闻着更饿。”转过一道弯,烟就看见了。

烟是直的,慢慢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扯碎。营门看着是两根烂木头搭的,进去却干净。

地扫过,浮土压住了,踩上去不扬尘。山坡上有五口锅。

锅口冒着白气,白气里有一股米香,米香底下压着糠味。

再往里是一堆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冒浓烟,烟把人熏得眼泪直流。

灶旁边还有一个小锅,锅里熬的是药。

熬的是黑色的膏状东西,锅沿上结了一圈痂,刮下来能再熬一回。

药味是苦的,苦里带着一股酸,风一过来就往人鼻子里钻。

两根木头柱子之间拉着一根绳,绳上搭着几件湿衣裳,水滴答滴答落到土里,砸出一个小坑。

洪天贵福站在灶边上,吸了一口气。五天了,这是头一口热的气味。他没有掀锅。“何处番号。”

“广德。”

“哪一营。”

“堵王麾下。”

迎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部将,姓万,行三。

他一身甲没卸,甲片上一层泥,泥干了又糊上一层新的。手掌伸出来是黑的。

黑是炭灰,擦不掉,指甲缝里塞得满满的。“末将万得才。”

“堵王在哪。”

“在前面二十里,磨盘山。”

“为什么不在这儿。”

“末将先到一步扎营。”

“堵王呢。”

“堵王在后头收拢人马。”

“这儿是多少。”

“三百二十。”

“广德城还在不在。”

“在。”

“城墙修好了没有。”

“修了半截。”

“粮有多少。”

“这个要堵王自己报。”

“为什么不报。”

“堵王交代过,数目只报给一个人听。”

“营里有药没有。”

“有。山里采的草根,管发烧,不管刀伤。”

“刀伤拿什么治。”

“用灰。”

“灰。”

“灶膛里的柴灰,晒干了往上撒。”

“撒了以后呢。”

“有的好了,有的发了。”

“发了的怎么办。”

“发了就截。”

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好。”

马蹄声是从谷口那边过来的。来得不算快,可是密。先看见的是那身甲。

四十多岁,脸黑得发亮,是常年在外头晒出来的。

胡子里的白是从下巴根白起的,白了一小撮,很显眼。

甲片上全是泥,边角磨得发了亮,肩膀那块有一个刀口,是旧伤。

他走到五步以外站住。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看了有半顿饭的工夫。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皮底下是青的。

然后他把刀摘下来,递给旁边的人。两只手撑在地上,跪了下去。

手掌压进泥里,压出两个手印,手印边上立刻渗出水来。“幼天王。”

“你瘦了。”就这三个字。他没有说别的。

洪天贵福伸手把他扶起来。他的手隔着一层甲,甲是凉的,凉得发硬。

黄文金站起来。站起来之后说的第二句话,是报数。“末将部下二千九百六十人。”

“能战的两千一百四十。”

“粮还有十七天。”

“马九十七匹。”他没有问天京是怎么丢的。他也没有问这一路死了多少。

报完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完手指上全是泥。

可是他刚才已经跪过了。洪天贵福记住了他报数时的样子。眼睛不看人,看着地上那截没烧完的柴。

柴头是黑的,底下还是黄的。天色暗下来,谷口的烟淡了。

“幼天王先歇,还是明天再说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