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章 渡横涧河(1 / 2)天国不灭首页

“多少人。”

“三十七。”

“朕给你的是五十。”

“回来了三十七。”

周永的裤腿湿到膝盖,走一步挤出一股水,水顺着脚踝流进鞋里。

他脸上有两道泥,是被树枝刮的,泥干了以后绷得发紧。

寅时前后,队伍下到谷底。

谷底比山上暖,暖是闷出来的,闷得人胸口发堵。

谷底的水气重,草叶上挂着水珠,走过去打湿半截裤腿。

周永坐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走的哪一边的。”

“靠着山根走。”

“为什么靠山根。”

“山根有石头,石头上不留印。”

“那十三个呢。”

“十一个没跟上。”

“还有两个呢。”

“背到半路,断了气。”

“背的是谁。”

“一个老的,一个腿上中了箭的。”

“埋了没有。”

“埋了。用石头压了三层。”

“记号呢。”

“留了。砍了树皮。”

洪天贵福没有再问。

他把周永的胳膊扶了一下,扶完就松手。

天没亮,队伍下到河滩上。

横涧河在脚边流,水声是闷的,闷得像有人在地下推磨。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咯脚。

石头是圆的,一踩就滚,滚得脚踝往一边歪。

他以为河滩好走,可是卵石比腐土更难踩。

卵石底下还有一层沙,沙是湿的,踩上去一陷,拔脚带出一股腥气。

有人蹲下去系鞋带,系完抬头,队伍已经过去了。

“掉了东西不许捡。”

“捡了呢。”

“捡了就自己追上来。”

天边翻出一点白,白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推。

他脚底那道痂又裂开了。

裂开的地方先渗血,血被石头一磨,磨进沙里,看不见了。

风从水面上过来,凉气贴着地皮走,走一阵,汗就收了。

石头缝里有泥,泥是腥的,踩碎了冒出一股臭味。

有人滑倒,膝盖磕在卵石上,磕出一声脆响。

“不许出声。”

“水声盖得住人声,盖不住铁器。”

“枪杆用布缠。”

“马嚼子摘了。”

“走河滩,不许走岸边。”

“为什么。”

“岸边留脚印。”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头忽然停住了。

河滩上有一串马蹄印。

印子一直往上游去,去的方向和我们要走的是同一条。

印子是新的,坑边还挂着湿泥,泥没有干。

“多少个。”

“数不清。至少两百骑。”

“方向。”

“从下游往上游来的。”

“什么时候的。”

“昨夜到今早。”

“今早是什么时候。”

“卯时前后。”

“离我们多久。”

“一个半时辰。”

“他们什么时候掉头。”

“朕算不准。”

李秀成蹲下去,手指按在印子边上。

泥是软的,按下去一个坑,坑里立刻渗出一点水。

“全队下到河滩底下蹲着。”

“马队从上头往下看,看不清河滩上有人。”

“不行。”

“河滩是一片白石头。”

“蹲着也是白的。”

“那往哪躲。”

洪天贵福往河湾那边看了一眼。

“上芦苇荡。”

“河湾那片芦苇,一人多高。”

“进得去多少人。”

“两千人。”

“剩下八千呢。”

“散到河滩背后的坡地,伏着。”

芦苇杆是硬的,边上有齿,刮在脸上拉出一道血痕。

血痕很快就被汗蜇得疼。

泥没到脚踝,脚拔出来要费一点劲,拔出来带一团黑泥。

泥里带着烂草味,闷在鼻子里散不掉。

芦苇挡住了人,却挡不住声音,所以一句话都不许说。

荡里的水不深,到脚踝,可是水底是淤泥,踩下去要慢慢拔。

两千人站在水里,站了一上午。

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生烟。

有个小孩要咳嗽。

咳到一半,被他娘用手捂住了。

捂得太紧,孩子的脸憋得发紫,紫得发亮。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淌到眉毛上就停住。

停住了不敢擦,擦一下脸上就是一道泥。

腿站在水里,先是凉。

凉过一阵就麻。

麻过一阵,就没有知觉了。

有个文官站不住,往旁边歪,被旁边的人一把托住。

托住的那只手也在抖,抖得两个人一起晃。

芦苇荡里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也没有烟。

马队是从河滩上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