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三十七。”
“朕给你的是五十。”
“回来了三十七。”
周永的裤腿湿到膝盖,走一步挤出一股水,水顺着脚踝流进鞋里。
他脸上有两道泥,是被树枝刮的,泥干了以后绷得发紧。
寅时前后,队伍下到谷底。
谷底比山上暖,暖是闷出来的,闷得人胸口发堵。
谷底的水气重,草叶上挂着水珠,走过去打湿半截裤腿。
周永坐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
“走的哪一边的。”
“靠着山根走。”
“为什么靠山根。”
“山根有石头,石头上不留印。”
“那十三个呢。”
“十一个没跟上。”
“还有两个呢。”
“背到半路,断了气。”
“背的是谁。”
“一个老的,一个腿上中了箭的。”
“埋了没有。”
“埋了。用石头压了三层。”
“记号呢。”
“留了。砍了树皮。”
洪天贵福没有再问。
他把周永的胳膊扶了一下,扶完就松手。
天没亮,队伍下到河滩上。
横涧河在脚边流,水声是闷的,闷得像有人在地下推磨。
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咯脚。
石头是圆的,一踩就滚,滚得脚踝往一边歪。
他以为河滩好走,可是卵石比腐土更难踩。
卵石底下还有一层沙,沙是湿的,踩上去一陷,拔脚带出一股腥气。
有人蹲下去系鞋带,系完抬头,队伍已经过去了。
“掉了东西不许捡。”
“捡了呢。”
“捡了就自己追上来。”
天边翻出一点白,白得很慢,慢得像有人在推。
他脚底那道痂又裂开了。
裂开的地方先渗血,血被石头一磨,磨进沙里,看不见了。
风从水面上过来,凉气贴着地皮走,走一阵,汗就收了。
石头缝里有泥,泥是腥的,踩碎了冒出一股臭味。
有人滑倒,膝盖磕在卵石上,磕出一声脆响。
“不许出声。”
“水声盖得住人声,盖不住铁器。”
“枪杆用布缠。”
“马嚼子摘了。”
“走河滩,不许走岸边。”
“为什么。”
“岸边留脚印。”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头忽然停住了。
河滩上有一串马蹄印。
印子一直往上游去,去的方向和我们要走的是同一条。
印子是新的,坑边还挂着湿泥,泥没有干。
“多少个。”
“数不清。至少两百骑。”
“方向。”
“从下游往上游来的。”
“什么时候的。”
“昨夜到今早。”
“今早是什么时候。”
“卯时前后。”
“离我们多久。”
“一个半时辰。”
“他们什么时候掉头。”
“朕算不准。”
李秀成蹲下去,手指按在印子边上。
泥是软的,按下去一个坑,坑里立刻渗出一点水。
“全队下到河滩底下蹲着。”
“马队从上头往下看,看不清河滩上有人。”
“不行。”
“河滩是一片白石头。”
“蹲着也是白的。”
“那往哪躲。”
洪天贵福往河湾那边看了一眼。
“上芦苇荡。”
“河湾那片芦苇,一人多高。”
“进得去多少人。”
“两千人。”
“剩下八千呢。”
“散到河滩背后的坡地,伏着。”
芦苇杆是硬的,边上有齿,刮在脸上拉出一道血痕。
血痕很快就被汗蜇得疼。
泥没到脚踝,脚拔出来要费一点劲,拔出来带一团黑泥。
泥里带着烂草味,闷在鼻子里散不掉。
芦苇挡住了人,却挡不住声音,所以一句话都不许说。
荡里的水不深,到脚踝,可是水底是淤泥,踩下去要慢慢拔。
两千人站在水里,站了一上午。
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生烟。
有个小孩要咳嗽。
咳到一半,被他娘用手捂住了。
捂得太紧,孩子的脸憋得发紫,紫得发亮。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淌到眉毛上就停住。
停住了不敢擦,擦一下脸上就是一道泥。
腿站在水里,先是凉。
凉过一阵就麻。
麻过一阵,就没有知觉了。
有个文官站不住,往旁边歪,被旁边的人一把托住。
托住的那只手也在抖,抖得两个人一起晃。
芦苇荡里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也没有烟。
马队是从河滩上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