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章 渡横涧河(2 / 2)天国不灭首页

先听见的是蹄声,蹄声敲在卵石上,一声一声,敲得很脆。

后来是人的说话声,说的不清楚,能听出是官话。

再后来是马打响鼻。

没想到马队在河滩上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下,芦苇荡里连呼吸都收了。

有个人的牙在打颤,颤得他自己捂住了嘴。

洪天贵福站在芦苇里,看不见他们。

他只能听见马蹄踩过去的水声,踩进泥里,咕唧一声。

一匹,两匹,三匹。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就不数了。

蹄声过去了。

过去了以后,河滩上落下一层灰。

灰落得很慢,落在芦苇叶上,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

灰也落进领子里,落得脖子发痒,痒也不敢挠。

“过去了。”

“过去多少。”

“听声音,两百往上。”

“往哪去了。”

“往上游。”

天黑以后,队伍从芦苇荡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人的腿是僵的,僵得迈不开步。

有人一坐下就站不起来,被两个人架着往前拖。

夜里歇下来,不许生火。

洪天贵福看见李秀成蹲在地上做什么。

没有火,他是摸着黑做的。

李秀成手里是一双布鞋。

不是他自己的。

是洪天贵福那双穿坏的缎靴,被拆了。

靴面上的缎子剪成两片,缝成了鞋帮。

底是两层旧布纳的,纳得密,一针挨着一针。

“什么时候拆的。”

“昨天夜里。”

“朕昨夜睡过。”

“臣一夜没睡。”

“为什么不等天亮。”

“天亮就要走,走了就缝不完。”

洪天贵福把鞋穿上。

鞋有点小。

脚趾头顶在鞋帮上,顶得发胀。

他走了两步。

踩在土上是软的,踩在石头上还是硌,硌得那道口子又疼起来。

“小了多少。”

“小半指。”

“小半指能走多少里。”

“走到广德。”

洪天贵福把鞋脱下来看。

底上那两层布纳得歪,一边厚一边薄。

厚的那边垫着脚心,垫得脚心发烫。

“针线哪来的。”

“拆的。靴子里衬抽出来的丝线。”

“丝线缝布,牢不牢。”

“走三天不散。”

寅时,队伍到了横涧河。

“今日洋历七月十一日。”

“幼天王。”

“朕在数日子。”

河面二十步宽。

没有桥。

水急,水面看着平,水下有一股劲往一边推。

“多深。”

“到胸口。”

“能涉过去吗。”

“能。可是水急,站不住。”

“站不住会怎么样。”

“冲下去。下游是乱石。”

“这水有多深,朕心里没底。”

“找绳子。”

周永的人找来绳子。

绳子是从村子里拆的井绳,三股拧成一股,拧得发硬。

两岸各有一棵大树,一抱粗。

绳子拴在树干上,拴两道,打的是死结。

主绳拉过去,绷紧,绷得绳上的水往下滴。

井绳是湿的,湿绳子沉,拖过水面的时候往下坠。

绳子绷得紧,反而勒手,勒出一道红印。

过河的人一手扶绳,一手把枪举过头顶,举得胳膊发酸。

水到腰的时候人站不稳,身子往一边斜,全靠手上那股劲。

“人扶着绳子过。”

“行李绑在绳上拖过去。”

“一个一个过,不许两个人并排。”

“过一个要多久。”

“两息。”

“一万人要多久。”

“一个时辰。”

过到一半,一条辅绳断了。

断的是捆行李的那条。

绳子崩开的时候先是一声闷响,响完才看见水花。

两个人被带了下去。

还有一袋粮。

“拽。”

“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

“粮呢。”

“粮沉了。”

“沉了就沉了。”

“朕没有想到断的是辅绳。”

天亮之前,最后一个人上了对岸。

过河整整用掉一个时辰,上岸的人先蹲下,蹲下就吐,吐出来的全是水。

周永从河那边趟回来,水到他腰上,走一步晃一下。

他上岸的时候浑身滴水,滴在脚下的石头上,滴出一小片黑。

“河那边有路。可是粮只剩下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