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听见的是蹄声,蹄声敲在卵石上,一声一声,敲得很脆。
后来是人的说话声,说的不清楚,能听出是官话。
再后来是马打响鼻。
没想到马队在河滩上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下,芦苇荡里连呼吸都收了。
有个人的牙在打颤,颤得他自己捂住了嘴。
洪天贵福站在芦苇里,看不见他们。
他只能听见马蹄踩过去的水声,踩进泥里,咕唧一声。
一匹,两匹,三匹。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就不数了。
蹄声过去了。
过去了以后,河滩上落下一层灰。
灰落得很慢,落在芦苇叶上,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
灰也落进领子里,落得脖子发痒,痒也不敢挠。
“过去了。”
“过去多少。”
“听声音,两百往上。”
“往哪去了。”
“往上游。”
天黑以后,队伍从芦苇荡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人的腿是僵的,僵得迈不开步。
有人一坐下就站不起来,被两个人架着往前拖。
夜里歇下来,不许生火。
洪天贵福看见李秀成蹲在地上做什么。
没有火,他是摸着黑做的。
李秀成手里是一双布鞋。
不是他自己的。
是洪天贵福那双穿坏的缎靴,被拆了。
靴面上的缎子剪成两片,缝成了鞋帮。
底是两层旧布纳的,纳得密,一针挨着一针。
“什么时候拆的。”
“昨天夜里。”
“朕昨夜睡过。”
“臣一夜没睡。”
“为什么不等天亮。”
“天亮就要走,走了就缝不完。”
洪天贵福把鞋穿上。
鞋有点小。
脚趾头顶在鞋帮上,顶得发胀。
他走了两步。
踩在土上是软的,踩在石头上还是硌,硌得那道口子又疼起来。
“小了多少。”
“小半指。”
“小半指能走多少里。”
“走到广德。”
洪天贵福把鞋脱下来看。
底上那两层布纳得歪,一边厚一边薄。
厚的那边垫着脚心,垫得脚心发烫。
“针线哪来的。”
“拆的。靴子里衬抽出来的丝线。”
“丝线缝布,牢不牢。”
“走三天不散。”
寅时,队伍到了横涧河。
“今日洋历七月十一日。”
“幼天王。”
“朕在数日子。”
河面二十步宽。
没有桥。
水急,水面看着平,水下有一股劲往一边推。
“多深。”
“到胸口。”
“能涉过去吗。”
“能。可是水急,站不住。”
“站不住会怎么样。”
“冲下去。下游是乱石。”
“这水有多深,朕心里没底。”
“找绳子。”
周永的人找来绳子。
绳子是从村子里拆的井绳,三股拧成一股,拧得发硬。
两岸各有一棵大树,一抱粗。
绳子拴在树干上,拴两道,打的是死结。
主绳拉过去,绷紧,绷得绳上的水往下滴。
井绳是湿的,湿绳子沉,拖过水面的时候往下坠。
绳子绷得紧,反而勒手,勒出一道红印。
过河的人一手扶绳,一手把枪举过头顶,举得胳膊发酸。
水到腰的时候人站不稳,身子往一边斜,全靠手上那股劲。
“人扶着绳子过。”
“行李绑在绳上拖过去。”
“一个一个过,不许两个人并排。”
“过一个要多久。”
“两息。”
“一万人要多久。”
“一个时辰。”
过到一半,一条辅绳断了。
断的是捆行李的那条。
绳子崩开的时候先是一声闷响,响完才看见水花。
两个人被带了下去。
还有一袋粮。
“拽。”
“抓住了没有。”
“抓住了。”
“粮呢。”
“粮沉了。”
“沉了就沉了。”
“朕没有想到断的是辅绳。”
天亮之前,最后一个人上了对岸。
过河整整用掉一个时辰,上岸的人先蹲下,蹲下就吐,吐出来的全是水。
周永从河那边趟回来,水到他腰上,走一步晃一下。
他上岸的时候浑身滴水,滴在脚下的石头上,滴出一小片黑。
“河那边有路。可是粮只剩下两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