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还能。”
“今天呢。”
“今天弯了就伸不回来。”
“砍不了,砍了就走不了路。”
“那就敷灰。”
“敷了灰还得走多少里。”
“今天不走。今天在谷里歇。”
锯子只有一把。
刃口发暗,用完了也不擦,血渍一层压一层,压成了黑褐色。
布条是从旧衣裳上撕的,一指宽,堆在簸箕里。
底下那几摞已经长了霉,霉是白的,压碎了是一股土味。
医官洗手用的一盆水是浑的。
他伸手进去搅了搅,捞不出东西,还是那盆水。
排队的人听见这句,肩膀一起松了下去。
洪仁玕把账本摊在膝上。
纸角卷了,压不平,他拿一块石头压住。
“臣核过了。”
“出城那夜是多少。”
“精锐六千一百四十三。”
“文官家眷呢。”
“二千九百六十二。”
“合起来九千一百零五。”
“加上沿途临时跟上的,出城时是一万出头。”
“现在。”
“精锐五千三百一十六。”
“家眷二千三百八十七。”
“合起来七千七百零三。”
“少了多少。”
“一千四百零二。”
“核了几遍。”
“两遍。两遍对得上。”
“这个数朕记下了。”
“这一千四百零二是怎么少的。”
“战死的四十七。”
“剩下的一千三百五十五呢。”
“走散的九百一十多。”
“掉队的四百三十多。”
“掉队的是追不上了。”
“有的是坐下去就起不来。”
“有的是回自家去了。”
“还有被沿途村子收了去的。”
“精锐也少了八百二十七。”
“是。”
“带刀的也会走散。”
“带刀的走得快,散得也快。”
洪仁玕把账本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五日山路,少一成半,已是少见。”
“臣经历的迁徙不算多。”
“少两成是常有的。”
“少一成半,这是头一回。”
“你没有算错。”
“臣不敢说一个不差。”
“差不会超过五十。”
可是洪天贵福不服这个少见。
一千四百零二是个数。
数好不好看,跟散掉的人没关系。
他把这一千四百零二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被背了两里的孩子。
挑铁的赵六。
脚底割破、一路上没吭声的那个十四五岁的兵。
还有一个总拿左手按着右胳膊的人。
名字朕只能报出几个。
脸朕倒记着几张。
“那一夜散的,还是这五天散的。”
“臣只有总数。”
“分得开吗。”
“分不开。”
“那朕也算不准。”
“是朕错了。”
“数朕记住了,人朕没记住。”
“臣这就补名字。”
“怎么补。”
“按营、按队,一个营一个营地问。”
李秀成一直没插话。
他把脚边一块石头踢开,踢出一小撮湿土。
“这笔账先放着。”
“走散的人里头,有一半会自己找回广德。”
“另一半呢。”
“回不来了。”
“回来的都是什么人。”
“有伴的。”
“一个人走的回不来。”
“两个人走的能回来。”
“回来的往往还带着别人。”
“带多少。”
“一个带两三个。”
“另一半呢。”
“有的进了村子给人做活。”
“有的被团练捉了。”
“剩下的是烂在路边了。”
他说得平,说得快,像在报天气。
洪天贵福把碗倒扣在石头上。
碗底还烫手,烫得他把手缩回来又按了上去。
粥气还没散,糊出了薄薄一层皮。
“把名册重新造一份。”
“剩下的人明天再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