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章 粥是粗的(2 / 2)天国不灭首页

“昨天还能。”

“今天呢。”

“今天弯了就伸不回来。”

“砍不了,砍了就走不了路。”

“那就敷灰。”

“敷了灰还得走多少里。”

“今天不走。今天在谷里歇。”

锯子只有一把。

刃口发暗,用完了也不擦,血渍一层压一层,压成了黑褐色。

布条是从旧衣裳上撕的,一指宽,堆在簸箕里。

底下那几摞已经长了霉,霉是白的,压碎了是一股土味。

医官洗手用的一盆水是浑的。

他伸手进去搅了搅,捞不出东西,还是那盆水。

排队的人听见这句,肩膀一起松了下去。

洪仁玕把账本摊在膝上。

纸角卷了,压不平,他拿一块石头压住。

“臣核过了。”

“出城那夜是多少。”

“精锐六千一百四十三。”

“文官家眷呢。”

“二千九百六十二。”

“合起来九千一百零五。”

“加上沿途临时跟上的,出城时是一万出头。”

“现在。”

“精锐五千三百一十六。”

“家眷二千三百八十七。”

“合起来七千七百零三。”

“少了多少。”

“一千四百零二。”

“核了几遍。”

“两遍。两遍对得上。”

“这个数朕记下了。”

“这一千四百零二是怎么少的。”

“战死的四十七。”

“剩下的一千三百五十五呢。”

“走散的九百一十多。”

“掉队的四百三十多。”

“掉队的是追不上了。”

“有的是坐下去就起不来。”

“有的是回自家去了。”

“还有被沿途村子收了去的。”

“精锐也少了八百二十七。”

“是。”

“带刀的也会走散。”

“带刀的走得快,散得也快。”

洪仁玕把账本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五日山路,少一成半,已是少见。”

“臣经历的迁徙不算多。”

“少两成是常有的。”

“少一成半,这是头一回。”

“你没有算错。”

“臣不敢说一个不差。”

“差不会超过五十。”

可是洪天贵福不服这个少见。

一千四百零二是个数。

数好不好看,跟散掉的人没关系。

他把这一千四百零二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被背了两里的孩子。

挑铁的赵六。

脚底割破、一路上没吭声的那个十四五岁的兵。

还有一个总拿左手按着右胳膊的人。

名字朕只能报出几个。

脸朕倒记着几张。

“那一夜散的,还是这五天散的。”

“臣只有总数。”

“分得开吗。”

“分不开。”

“那朕也算不准。”

“是朕错了。”

“数朕记住了,人朕没记住。”

“臣这就补名字。”

“怎么补。”

“按营、按队,一个营一个营地问。”

李秀成一直没插话。

他把脚边一块石头踢开,踢出一小撮湿土。

“这笔账先放着。”

“走散的人里头,有一半会自己找回广德。”

“另一半呢。”

“回不来了。”

“回来的都是什么人。”

“有伴的。”

“一个人走的回不来。”

“两个人走的能回来。”

“回来的往往还带着别人。”

“带多少。”

“一个带两三个。”

“另一半呢。”

“有的进了村子给人做活。”

“有的被团练捉了。”

“剩下的是烂在路边了。”

他说得平,说得快,像在报天气。

洪天贵福把碗倒扣在石头上。

碗底还烫手,烫得他把手缩回来又按了上去。

粥气还没散,糊出了薄薄一层皮。

“把名册重新造一份。”

“剩下的人明天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