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边的山是矮山,一座连一座,看着不难,走起来没有尽头。
梁上没有水,梁下的水在沟底,下去一趟要走半个时辰。“幼天王押西北。”
“朕押西北。”
“押错了。”
“押错了朕头一个认。”
“还是走西北。”
“臣请幼天王说个道理。”
“霆军两万,是个死数。”
“山路八十里,也是个死数。”
“这两样朕算得出来。”
“可是人心是个活数。”
“官道上的眼睛,看不见山里。”
“山里也有眼睛。”
“有。”
“可是山里的眼睛报给谁。”
“官道上有传马的哨铺,一日能传三百里。”
“山里的猎户呢。”
“一辈子走不出这道梁。”
“他要报。”
“得先从这道梁上下去。”
“下去要一日。”
“一日以后,那七千七百人已经过去了。”
李秀成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三日山路能换什么。”
“换整编。”
“散了五天的兵。”
“营不成营,队不成队。”
“这样的七千七百人上官道。”
“遇上三千就垮。”
“编过的七千七百人。”
“遇上三千,垮也垮得慢些。”
“三日编得完吗。”
“朕现在给不出数。”
“到底编不编得完。”
“朕不敢打包票。”
“朕没有算到人心里去。”
“人心里是什么。”
“他们走了五天,都想快点到湖州。”洪天贵福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朕要他们再走三天的山路。”
“朕没有算到这一层会先问出来。”
“五日不够就七日。”
“可是朕不要走到一半被人截住。”
“幼天王就把话说死了。”
“朕不敢说死。”没有人再接话。
帐外的雨又密了一层,雨点打在帐顶油布上,声像有人往上撒沙子。
洪天贵福把压纸的石头一块一块挪开。纸的四个角翘起来,翘得老高。
他把纸翻过来,空白的那面朝上,重新压平。
压平以后,桌上留下一片潮印,潮印围着四块石头。
他顺手把灯罩上的油灰刮下来一层,指甲缝里嵌了黑,刮不掉。
散了会,人陆续出去。
帐帘一掀,一股湿气灌进来,帐里的灯歪了一下。外头刚下过一阵雨。
茅草叶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到靴面上,砸出一点凉。
地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草底下是黑泥,泥上有麻鞋印。
黄文金坐的那块石头,朝上的一面是干的,手摸上去还有白天留下的一点热。
石头旁边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搭着一件湿衣裳,衣裳往下滴水,滴得很有准头。
黄文金就坐在这块石头上。他在擦刀。刀横放在膝盖上,刃口朝着灯。
擦刀用的是一块油布,布上的油是腥的,味很淡。他从刀根往刀尖推,一寸一寸地推。
推到刀尖总要停一停,对着光看一看。刀面上有一道细纹。
纹里嵌着旧血,擦不出来,看着像一根红头发。
“堵王还没有睡。”
“末将睡不长。”
“为什么。”
“这几日天天挪地方。”
“挪地方就睡得浅。”
“坐下。”黄文金没有坐。
他把刀在布上又推了三趟,才开口。“幼天王今年十五岁。”
“十五。”
“臣见过幼天王两次。”
“头一回是六岁那年。”
“那一天幼天王躲在龙椅后头。”
“露出来的只有半张脸。”
“第二回是十岁。”
“臣进去请安。”
“幼天王躲到屏风后头去了。”
“一句话也没有说囫囵。”
“眼前这个人。”
“不像那两个人。”
“朕病了一场。”
“什么病。”
“发高热。”
“烧了几日。”
“记不清。”
“烧退以后。”
“烧退以后就换了。”
“换了什么。”
“换了心里想的。”
“幼天王想的什么。”
“想的都是一件事。”
“哪一件。”
“天京要是破了,往哪里走。”后面没有话了。
风从谷口上下来,火苗倒过去,几乎压灭。黄文金把刀竖起来看了看。
刀材是好刀材,只是背上有几处缺口,缺口磨圆了。
他没有接话。他把刀收进鞘里。刀入鞘有一点涩,要用指头顶一下才到底。
“末将明天开始整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