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章 算粮分兵(1 / 2)天国不灭首页

“刘铁柱那边有动静没有。”

“还没有。”

“多久了。”

“一个时辰零三刻。”

天亮以后队伍在林子里歇了半个时辰。

人靠着树根坐下,一坐下就不想起来。

甲片压在腐叶上,压出一个坑,坑里渗着水。

腐叶是湿的,坐久了裤子洇出一片凉,凉一直漫到腰上。

有人嘴里嚼着炒米,嚼得腮帮子发酸,咽下去噎得伸脖子。

水葫芦递过来,葫芦口一股汗味,喝到嘴里是温的。

有人把湿袜子脱下来拧水,拧出来的水是浑的,带着脚臭味。

拧干了再穿上,穿上不到一刻钟,又被汗泡透。

火堆只有脸盆大,十几处,火苗压得低,烤得到前胸烤不到后背。

湿柴压在火上冒白烟,白烟贴着地皮走,散不出去。

林子里的地被一万人踩成了泥,泥里混着碎叶,踩一脚陷半寸。

洪天贵福没有坐。

他蹲在一棵树底下,用树枝在土上划。

土是黑的,划开一层,底下是黄的,黄里带着一股腥气。

一百人堵三百骑,顶多一个时辰就该有信。

现在一个时辰零三刻。

要么还没接上。

要么接上了,送信的人没能出来。

他把树枝横过来,把那道印抹平。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抠出来是黑的。

远处有一声鸟叫,叫了半截就断了。

忽然有人咳了一声,咳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捂住。

捂人的那只手是脏的,手背上有一道血痂。

树上垂下来的藤被人砍断了,断口渗出白浆,黏在刀刃上拉出丝。

有人把刀在裤腿上擦,擦出一道泥印,擦完又去砍下一根。

风停了以后林子里更闷,热气从地皮上往上冒,冒得人脸发烫。

周永在他后头站着,站得笔直,没有催。

“李秀成。”

“臣在。”

“蹲下。”

李秀成蹲下来,甲片上的露水蹭在裤子上,蹭出一片湿。

“天京到广德多少里。”

“大路二百二,山路二百五。”

“朕按山路算。”

洪天贵福在土上划了一道长线,划到头又往回描了一遍。

“一天五十里。”

“五天到。”

“朕带的是几天的粮。”

“五天。”

“多一点都没有。”

“多了三百石。”

押粮的官蹲在米袋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竹片,竹片上刻着一道道的口子。

他每数完一袋,就在竹片上再划一道,划到后来竹片黑得看不清。

洪天贵福把树枝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出一手湿泥,泥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把那五道横杠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五道的时候停住了。

米袋摞在树底下,摞成两排,麻布上印着一只只泥手印。

有几袋的口子开了,米粒撒在腐叶上,被人一粒一粒捡起来。

捡起来的米沾着泥,没有洗,直接倒回袋里。

骡子拴在树底下,嘴在料袋里拱,拱得料袋一晃一晃,料洒了一地。

有个挑夫蹲在旁边啃生米,嚼得嘎嘣响,牙床都磨出了血。

他在长线上划了五道横杠。

“一夜加一整天,走了多少。”

“回幼天王,六十里不到。”

“到底多少。”

“五十七。”

“为什么只有五十七。”

“夜里摸黑,快不了。”

“溪谷下水,一个时辰只过三千人。”

“绕西侧那道坡,多走十五里。”

洪天贵福把树枝按进土里,按出一个坑。

“一夜加一整天,五十七里。”

“照这个走法,一天连五十里都到不了。”

“到广德要七天。”

“朕带的是五天的粮。”

“一万张嘴,一天多少。”

“一人一天一斤半。”

“一万五千斤。”

“五天呢。”

“七万五千斤。”

“多两天,差三万斤。”

“三万斤要多少人扛。”

“八百个挑夫。”

“朕没有八百个挑夫。”

林子里有风过来,风是凉的,吹得那堆火的烟斜着走。

烟贴着地皮散不开,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想再堆两处火烘衣裳,却腾不出人手。

李秀成伸手把垂下来的一根藤拨开。

藤上有刺,扎了他手背一下。

血珠冒出来,他用手指抹了,抹成一道红印。

“能不能把粮省下来。”

“省不了。”

“走山路比走平路费粮。”

“不是费在嘴里。”

“是费在腿上。”

“腿上费掉的,嘴要补回来。”

斥候是从后头跑回来的。

他一头扎进人堆里,胸脯起伏得像拉破的风箱,一句话断成三段才说出来。

他一只鞋的鞋帮开了线,走一步扇起一股灰。

他跪下去报,膝盖砸在泥里,砸出一个坑。

他报完没有立刻起来,手撑着地喘,喘得肩膀一耸一耸。

指甲缝里全是泥,泥里带着血丝,是跑的时候抓破的。

林子外头那段大路昨夜走过一回,路面被踩得发白,白得像撒了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