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那边有动静没有。”
“还没有。”
“多久了。”
“一个时辰零三刻。”
天亮以后队伍在林子里歇了半个时辰。
人靠着树根坐下,一坐下就不想起来。
甲片压在腐叶上,压出一个坑,坑里渗着水。
腐叶是湿的,坐久了裤子洇出一片凉,凉一直漫到腰上。
有人嘴里嚼着炒米,嚼得腮帮子发酸,咽下去噎得伸脖子。
水葫芦递过来,葫芦口一股汗味,喝到嘴里是温的。
有人把湿袜子脱下来拧水,拧出来的水是浑的,带着脚臭味。
拧干了再穿上,穿上不到一刻钟,又被汗泡透。
火堆只有脸盆大,十几处,火苗压得低,烤得到前胸烤不到后背。
湿柴压在火上冒白烟,白烟贴着地皮走,散不出去。
林子里的地被一万人踩成了泥,泥里混着碎叶,踩一脚陷半寸。
洪天贵福没有坐。
他蹲在一棵树底下,用树枝在土上划。
土是黑的,划开一层,底下是黄的,黄里带着一股腥气。
一百人堵三百骑,顶多一个时辰就该有信。
现在一个时辰零三刻。
要么还没接上。
要么接上了,送信的人没能出来。
他把树枝横过来,把那道印抹平。
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抠出来是黑的。
远处有一声鸟叫,叫了半截就断了。
忽然有人咳了一声,咳到一半被旁边的人捂住。
捂人的那只手是脏的,手背上有一道血痂。
树上垂下来的藤被人砍断了,断口渗出白浆,黏在刀刃上拉出丝。
有人把刀在裤腿上擦,擦出一道泥印,擦完又去砍下一根。
风停了以后林子里更闷,热气从地皮上往上冒,冒得人脸发烫。
周永在他后头站着,站得笔直,没有催。
“李秀成。”
“臣在。”
“蹲下。”
李秀成蹲下来,甲片上的露水蹭在裤子上,蹭出一片湿。
“天京到广德多少里。”
“大路二百二,山路二百五。”
“朕按山路算。”
洪天贵福在土上划了一道长线,划到头又往回描了一遍。
“一天五十里。”
“五天到。”
“朕带的是几天的粮。”
“五天。”
“多一点都没有。”
“多了三百石。”
押粮的官蹲在米袋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竹片,竹片上刻着一道道的口子。
他每数完一袋,就在竹片上再划一道,划到后来竹片黑得看不清。
洪天贵福把树枝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出一手湿泥,泥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把那五道横杠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五道的时候停住了。
米袋摞在树底下,摞成两排,麻布上印着一只只泥手印。
有几袋的口子开了,米粒撒在腐叶上,被人一粒一粒捡起来。
捡起来的米沾着泥,没有洗,直接倒回袋里。
骡子拴在树底下,嘴在料袋里拱,拱得料袋一晃一晃,料洒了一地。
有个挑夫蹲在旁边啃生米,嚼得嘎嘣响,牙床都磨出了血。
他在长线上划了五道横杠。
“一夜加一整天,走了多少。”
“回幼天王,六十里不到。”
“到底多少。”
“五十七。”
“为什么只有五十七。”
“夜里摸黑,快不了。”
“溪谷下水,一个时辰只过三千人。”
“绕西侧那道坡,多走十五里。”
洪天贵福把树枝按进土里,按出一个坑。
“一夜加一整天,五十七里。”
“照这个走法,一天连五十里都到不了。”
“到广德要七天。”
“朕带的是五天的粮。”
“一万张嘴,一天多少。”
“一人一天一斤半。”
“一万五千斤。”
“五天呢。”
“七万五千斤。”
“多两天,差三万斤。”
“三万斤要多少人扛。”
“八百个挑夫。”
“朕没有八百个挑夫。”
林子里有风过来,风是凉的,吹得那堆火的烟斜着走。
烟贴着地皮散不开,呛得人喉咙发痒。
他想再堆两处火烘衣裳,却腾不出人手。
李秀成伸手把垂下来的一根藤拨开。
藤上有刺,扎了他手背一下。
血珠冒出来,他用手指抹了,抹成一道红印。
“能不能把粮省下来。”
“省不了。”
“走山路比走平路费粮。”
“不是费在嘴里。”
“是费在腿上。”
“腿上费掉的,嘴要补回来。”
斥候是从后头跑回来的。
他一头扎进人堆里,胸脯起伏得像拉破的风箱,一句话断成三段才说出来。
他一只鞋的鞋帮开了线,走一步扇起一股灰。
他跪下去报,膝盖砸在泥里,砸出一个坑。
他报完没有立刻起来,手撑着地喘,喘得肩膀一耸一耸。
指甲缝里全是泥,泥里带着血丝,是跑的时候抓破的。
林子外头那段大路昨夜走过一回,路面被踩得发白,白得像撒了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