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
“不许砍断,砍倒了往两边拖。”
“手快的走前头,手慢的跟在后头。”
西侧那道坡上没有路。
灌木长到胸口,枝子上有刺,刺是硬的,扎进手心里拔不出来。
刀砍下去,木头发闷的一声,砍不动的就拿身子压。
压倒了再踩两脚,踩平了才算路。
前头开路的是周永的人,一百人轮着上,一刻一换。
换下来的人坐在地上喘气,手心全是血,血和泥和在一起,是黑的。
砍了一个多时辰,开出一条三尺宽的道。
道上全是碎石,碎石是松的,踩上去往下滑。
滑三步,退两步。
砍到一半,刀卷了刃,卷了刃的刀砍不动,只能拿刀背砸。
坡上的土是干的,一踩起灰,灰扑在汗脸上,扑成一道一道的泥。
开路的人把砍下来的枝子往两边拖,拖出一道沟,沟里积着碎叶。
碎叶踩烂了是软的,踩上去不出声。
有人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滴在叶子上,滴出一个一个黑点。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出来,踩在石头上一硌一硌地疼。
有人坐下去不想起来,被后头的人拽着胳膊拖起来。
“走。”
“不走就死在这道坡上。”
绕出那道坡,前头是一条溪谷。
谷不深,从上头看下去只看见一条白的水线。
下去以后才看清水有多宽。
“多宽。”
“三丈。”
“多深。”
“到腰。”
“底呢。”
“卵石。滑。”
“水冷不冷。”
“冷。七月里的山水也是凉的。”
“老人怎么过。”
“能扛的扛着走。”
“扛不动的呢。”
“扶着走。”
然而水比看上去急。
水面看着平,水下有一股力往一边推。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沫子碰到岸边的石头就破了,破了又聚起来。
有人抓着岸上的草根往下溜,草根被拔出来一把,泥跟着塌下去一块。
水声不大,可是听得清,哗哗的,压过了人的说话声。
谷里的风是凉的,湿衣裳一出水,风一裹,冷得骨头缝里发酸。
洪天贵福把靴子脱了,靴带系在一处,挂在脖子上。
他先下了一只脚。
水到脚踝的时候还好,到膝盖就不对了。
冷气从脚底下往上钻,钻过腿弯,钻到腰上。
再往下走一步,水到了腰。
衣裳一下子吸饱了水,重了一倍,贴在身上往下坠。
脚底下是卵石,卵石上有青苔,踩上去滑。
他一步没有踩稳,整个人栽进水里。
水灌进鼻子,呛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
有两只手把他拽起来。
拽起来的时候,他嘴里是水的土腥味,吐了三口才吐干净。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贴着脊背,一层一层往下淌水。
“幼天王。”
“没事。”
“上岸。”
爬上岸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住,膝盖一弯就往一边倒。
他先看的不是自己。
“老人过了多少。”
“过了大半。”
“还有多少没过。”
“十几个。”
“孩子呢。”
“都在。孩子是装在筐里抬过去的。”
“筐漏不漏。”
“漏。漏着过来,孩子半身是水。”
“有没有没上来的。”
“有一个。七十多了,脚下一滑,被水冲下去一段。”
“捞上来没有。”
“捞上来了。人还在,气弱。”
“给他换干衣裳。”
“干衣裳没有了。”
“那就两个人裹一件。”
上岸的人很多,能站起来的却不多。
洪天贵福在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是湿的,坐上去凉,凉从尾巴骨一直窜到后颈。
他的牙在打颤,颤得说不成一句整话。
“发抖不算病。”
“抖一会儿就好。”
“先给老人和孩子烤火。”
湿衣裳贴在腿上,走一步扯一下,扯得裤裆里磨得生疼。
有人把裤脚卷到膝盖,卷上去以后腿是白的,白得发青。
孩子的嘴唇冻紫了,紫得发亮,牙磕在葫芦口上咯咯响。
有个妇人把孩子的脚揣在自己怀里焐,自己的脸也是紫的。
进了山林才算暂时安全。
林子里生火,不许大烟。
火堆分成十几处,每处只有脸盆大,火苗压得低。
湿柴压在火上,压出白烟,白烟贴着地面走,升不高也散不开。
“烟大了就压湿柴。”
“压不住就踩灭。”
“踩灭了再点。”
衣裳脱下来挂在树枝上,一件一件往下滴水。
水滴在火上,嗤一声,冒一小股白汽,汽里带着焦布味。
烘到半干就穿上,穿上以后一身热气,风一吹又冷回去。
有人光着身子蹲在火边,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一摸一手凉。
汗和水分不清,都顺着脊梁往下流,流到腰上就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