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章 涉溪断后(1 / 2)天国不灭首页

“砍。”

“不许砍断,砍倒了往两边拖。”

“手快的走前头,手慢的跟在后头。”

西侧那道坡上没有路。

灌木长到胸口,枝子上有刺,刺是硬的,扎进手心里拔不出来。

刀砍下去,木头发闷的一声,砍不动的就拿身子压。

压倒了再踩两脚,踩平了才算路。

前头开路的是周永的人,一百人轮着上,一刻一换。

换下来的人坐在地上喘气,手心全是血,血和泥和在一起,是黑的。

砍了一个多时辰,开出一条三尺宽的道。

道上全是碎石,碎石是松的,踩上去往下滑。

滑三步,退两步。

砍到一半,刀卷了刃,卷了刃的刀砍不动,只能拿刀背砸。

坡上的土是干的,一踩起灰,灰扑在汗脸上,扑成一道一道的泥。

开路的人把砍下来的枝子往两边拖,拖出一道沟,沟里积着碎叶。

碎叶踩烂了是软的,踩上去不出声。

有人手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滴在叶子上,滴出一个一个黑点。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出来,踩在石头上一硌一硌地疼。

有人坐下去不想起来,被后头的人拽着胳膊拖起来。

“走。”

“不走就死在这道坡上。”

绕出那道坡,前头是一条溪谷。

谷不深,从上头看下去只看见一条白的水线。

下去以后才看清水有多宽。

“多宽。”

“三丈。”

“多深。”

“到腰。”

“底呢。”

“卵石。滑。”

“水冷不冷。”

“冷。七月里的山水也是凉的。”

“老人怎么过。”

“能扛的扛着走。”

“扛不动的呢。”

“扶着走。”

然而水比看上去急。

水面看着平,水下有一股力往一边推。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沫子碰到岸边的石头就破了,破了又聚起来。

有人抓着岸上的草根往下溜,草根被拔出来一把,泥跟着塌下去一块。

水声不大,可是听得清,哗哗的,压过了人的说话声。

谷里的风是凉的,湿衣裳一出水,风一裹,冷得骨头缝里发酸。

洪天贵福把靴子脱了,靴带系在一处,挂在脖子上。

他先下了一只脚。

水到脚踝的时候还好,到膝盖就不对了。

冷气从脚底下往上钻,钻过腿弯,钻到腰上。

再往下走一步,水到了腰。

衣裳一下子吸饱了水,重了一倍,贴在身上往下坠。

脚底下是卵石,卵石上有青苔,踩上去滑。

他一步没有踩稳,整个人栽进水里。

水灌进鼻子,呛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的一声。

有两只手把他拽起来。

拽起来的时候,他嘴里是水的土腥味,吐了三口才吐干净。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贴着脊背,一层一层往下淌水。

“幼天王。”

“没事。”

“上岸。”

爬上岸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住,膝盖一弯就往一边倒。

他先看的不是自己。

“老人过了多少。”

“过了大半。”

“还有多少没过。”

“十几个。”

“孩子呢。”

“都在。孩子是装在筐里抬过去的。”

“筐漏不漏。”

“漏。漏着过来,孩子半身是水。”

“有没有没上来的。”

“有一个。七十多了,脚下一滑,被水冲下去一段。”

“捞上来没有。”

“捞上来了。人还在,气弱。”

“给他换干衣裳。”

“干衣裳没有了。”

“那就两个人裹一件。”

上岸的人很多,能站起来的却不多。

洪天贵福在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是湿的,坐上去凉,凉从尾巴骨一直窜到后颈。

他的牙在打颤,颤得说不成一句整话。

“发抖不算病。”

“抖一会儿就好。”

“先给老人和孩子烤火。”

湿衣裳贴在腿上,走一步扯一下,扯得裤裆里磨得生疼。

有人把裤脚卷到膝盖,卷上去以后腿是白的,白得发青。

孩子的嘴唇冻紫了,紫得发亮,牙磕在葫芦口上咯咯响。

有个妇人把孩子的脚揣在自己怀里焐,自己的脸也是紫的。

进了山林才算暂时安全。

林子里生火,不许大烟。

火堆分成十几处,每处只有脸盆大,火苗压得低。

湿柴压在火上,压出白烟,白烟贴着地面走,升不高也散不开。

“烟大了就压湿柴。”

“压不住就踩灭。”

“踩灭了再点。”

衣裳脱下来挂在树枝上,一件一件往下滴水。

水滴在火上,嗤一声,冒一小股白汽,汽里带着焦布味。

烘到半干就穿上,穿上以后一身热气,风一吹又冷回去。

有人光着身子蹲在火边,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一摸一手凉。

汗和水分不清,都顺着脊梁往下流,流到腰上就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