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地被踩成了泥,泥里混着碎叶,踩一脚陷半寸。
树底下有一层腐叶,腐叶是湿的,坐上去冒出一股霉味。
干柴不好找,找到的多半是半湿的,劈开来里头还是潮的。
刀劈在湿柴上,劈不出脆响,只劈出一道白,白里出水。
忽然有一处火堆冒了黑烟,黑烟直着往上冲,被人一脚踩灭了。
踩灭的人手心烫起了泡,泡破了,疼得直甩手。
清点。
“又少了多少。”
“八十三。”
“掉队的还是走散的。”
“都有。”
“药呢。”
“湿了一半。湿了就结块,晒不开。”
“火药呢。”
“湿了三成。”
“三成是多少。”
“六百斤往上。”
“废了。”
“废了。”
洪天贵福蹲在火边,用树枝在地上划。
湿的裤脚贴在脚踝上,火一烤,冒出一股白汽,汽里是汗臭。
他划了一道横线,是天京。
又划了一道斜线,是他们走过的路。
树枝太湿,划出来的印是浅的,一会儿就被风吹平了。
“曾国荃天亮进城。”
“进城以后先做什么。”
“先找人。先翻天王府,先点府库。”
“然后呢。”
“然后才知道我们走了。”
“什么时候派追兵。”
“最快中午。”
“中午到现在,过了多久。”
“两个时辰。”
“他们走大路。”
“大路比山路快。”
“快多少。”
“一倍。”
“那不是追上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所以要分兵找。”
“分兵就慢。”
“分三路慢三成,分五路慢一半。”
李秀成蹲下来,甲片上的水还没干,一蹭一片湿。
“到底慢多少。”
“朕估的是半天。”
“半天是什么意思。”
“最多比我们慢半天。”
“准不准。”
“准不准,要打了才知道。”
“朕押的是八成。”
“那两成呢。”
“那两成是命。”
话音刚落,斥候从后头跑上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裤腿上全是泥浆,泥浆甩到别人身上。
“报。”
“说。”
“后面有追兵。”
“多少。”
“三百骑。”
“走的哪条路。”
“大路。他们甩开了大队,单独追过来了。”
“多远。”
“最快半个时辰到。”
他以为追兵最快也要明天,反而今天就到了。
洪天贵福把树枝折断了,断口是毛的,扎手。
“朕算漏了这一条。”
“必须留人堵。”
“派谁。”
“周永。”
“臣在。”
“你手下有没有一个叫刘铁柱的。”
“有。是个哨长。”
“叫他来。”
刘铁柱进来了。
二十来岁,脸上一道新伤,是砍坡的时候被枝子划的,血痂还是软的。
他的衣裳也是湿的,袖口在滴水,滴在地上滴出一小片黑。
“末将刘铁柱。”
“后面三百骑,半个时辰到。”
“末将去堵。”
“末将要多少人。”
“一百。”
“够不够。”
“不够。”
“那”
“但朕只能给你这些。”
“五百人都在,为什么只给一百。”
“刀刃要保持锋利。”
“一百人卷了刃,朕还有四百。”
“五百人一起卷,朕就剩两只空手。”
刘铁柱没有再问。
他把腰带紧了一格,把刀在衣襟上擦了一下,转身就走。
一百人跟着他往回走,走进林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秀成看着那一百人的背影。
“一百人堵三百骑。”
“堵不住就退,退到谷口再堵一次。”
“别追散了,堵住就回。没有朕的令,不许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