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章 绕西坡(1 / 2)天国不灭首页

“回来了。”

“前头是什么。”

“开阔地。二里宽,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道坎。”

“地上有草吗。”

“有。齐膝。”

“够了。”

天边有一点白,白里透青。

再有一刻,天就亮了。

亮了以后,站在开阔地上的人就是靶子。

洪天贵福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捏不成团,一松手就散成一股烟。

南门外这一片地种过庄稼,荒了两年,如今长的是茅草。

草根盘在土里,盘成一张网,一脚踩上去绊人。

“二里宽,空手走多久。”

“一刻。”

“带着辎重呢。”

“半个时辰。”

“天亮前穿不过去呢。”

“那就站在平地上,等着挨马刀。”

“周永。”

“臣在。”

“前军先过,过去了占住那一头的坡。”

“辎重最后过。”

“中间的人跑起来。”

“跑散了呢。”

“跑散了自己找队伍,不许回头喊。”

开阔地的风是横着走的,吹得茅草一倒一片,沙沙地响。

一万人上了开阔地,像一把豆子撒在案板上。

撒开了就收不拢。

茅草的穗子扫过人脸,扫得发痒,扫完留下一道白粉。

有人踩到旧田埂,田埂是硬的,一脚踩上去崴了脚。

崴了脚的人咬着布条走,一步一步往边上歪。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直起腰。

直起腰,头就高出草一截。

洪天贵福弯着腰走,腰很快就酸了,酸得发木。

风里带着干牛粪的味道,闻久了发闷,闷到喉咙里发苦。

洪仁玕在中间,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孩子的手心是汗。

“低着头走。”

“别看天。”

“看地。地上没有坑。”

有老人的鞋陷在草根里,拔不出来,人就光着脚走。

脚底踩上茅草的断茬,扎进去,血顺着草茎往下渗。

孩子的鞋太大,走一步掉一次,最后是大人把鞋带系在脚踝上。

有个妇人抱着两个包袱,包袱里是锅,锅沿硌着肋骨。

她不肯扔,说锅是一家人的命。

洪仁玕接过一个包袱扛在肩上,肩头很快就磨红了。

洪天贵福走在中段。

他能听见两端的声音:前头是脚步,后头是车轮。

车轮碾过土块,碾碎了,声音是脆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城在北边,看不见了。

走到一半,西南方向亮了。

火把。

一点,两点,数到九点就不数了。

“多少人。”

“三十上下。骑马的。”

“旗呢。”

“看不清。火把在走。”

“离多远。”

“三百步。”

“他们朝哪。”

“朝北。顺着他们的营盘往回走。”

“看见我们没有。”

“没有。”

火把的光在茅草上头飘,飘得不高,只照出一片黄。

马是黑的,看不清腿,只看得见一团一团的东西在动。

有人的手指已经扣在弩机上,指节压得发白。

洪天贵福在心里把数过了一遍。

三百步,骑兵冲过来是半息的事。

可是他们不是在冲,是在走。

走,就是没有看见。

李秀成的手按在刀柄上,甲片响了一下。

“打。”

“不打。”

洪天贵福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李秀成的手腕上是汗,滑。

“三十个人,臣的五百人一口就吃下去了。”

“吃下去要多久。”

“一刻。”

“一刻钟里会响多少次。”

李秀成没有答。

“打起来必然有响动。”

“响动会引出更大的队伍。”

“三十骑回去报的是没有发现异常。”

“这一句,比打赢他们值钱。”

“可是他们要是转过来了。”

“转过来就打。”

“现在没有转。”

“所以不打。”

“伏下。”

一万人伏在茅草里。

土是凉的,脸贴着土,能闻见土腥和草根的苦味。

有人压在别人身上,压着不敢动,汗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蜇得疼。

露水从草叶上滚下来,滚进领子里,凉得人一激灵。

有人的膝盖压在碎石上,压得生疼,疼也不敢挪。

孩子的脸被按进草里,草叶割脸。

马蹄声从三百步外过来,一下一下,敲在地上是闷的。

火把的光扫着草尖往前走,扫过的地方亮一层,走过去又黑。

忽然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

响鼻很响,喷出来的气在夜里传得远。

喷完,马蹄停了半息。

半息里没有人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