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前头是什么。”
“开阔地。二里宽,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道坎。”
“地上有草吗。”
“有。齐膝。”
“够了。”
天边有一点白,白里透青。
再有一刻,天就亮了。
亮了以后,站在开阔地上的人就是靶子。
洪天贵福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捏不成团,一松手就散成一股烟。
南门外这一片地种过庄稼,荒了两年,如今长的是茅草。
草根盘在土里,盘成一张网,一脚踩上去绊人。
“二里宽,空手走多久。”
“一刻。”
“带着辎重呢。”
“半个时辰。”
“天亮前穿不过去呢。”
“那就站在平地上,等着挨马刀。”
“周永。”
“臣在。”
“前军先过,过去了占住那一头的坡。”
“辎重最后过。”
“中间的人跑起来。”
“跑散了呢。”
“跑散了自己找队伍,不许回头喊。”
开阔地的风是横着走的,吹得茅草一倒一片,沙沙地响。
一万人上了开阔地,像一把豆子撒在案板上。
撒开了就收不拢。
茅草的穗子扫过人脸,扫得发痒,扫完留下一道白粉。
有人踩到旧田埂,田埂是硬的,一脚踩上去崴了脚。
崴了脚的人咬着布条走,一步一步往边上歪。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直起腰。
直起腰,头就高出草一截。
洪天贵福弯着腰走,腰很快就酸了,酸得发木。
风里带着干牛粪的味道,闻久了发闷,闷到喉咙里发苦。
洪仁玕在中间,手里牵着两个孩子,孩子的手心是汗。
“低着头走。”
“别看天。”
“看地。地上没有坑。”
有老人的鞋陷在草根里,拔不出来,人就光着脚走。
脚底踩上茅草的断茬,扎进去,血顺着草茎往下渗。
孩子的鞋太大,走一步掉一次,最后是大人把鞋带系在脚踝上。
有个妇人抱着两个包袱,包袱里是锅,锅沿硌着肋骨。
她不肯扔,说锅是一家人的命。
洪仁玕接过一个包袱扛在肩上,肩头很快就磨红了。
洪天贵福走在中段。
他能听见两端的声音:前头是脚步,后头是车轮。
车轮碾过土块,碾碎了,声音是脆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城在北边,看不见了。
走到一半,西南方向亮了。
火把。
一点,两点,数到九点就不数了。
“多少人。”
“三十上下。骑马的。”
“旗呢。”
“看不清。火把在走。”
“离多远。”
“三百步。”
“他们朝哪。”
“朝北。顺着他们的营盘往回走。”
“看见我们没有。”
“没有。”
火把的光在茅草上头飘,飘得不高,只照出一片黄。
马是黑的,看不清腿,只看得见一团一团的东西在动。
有人的手指已经扣在弩机上,指节压得发白。
洪天贵福在心里把数过了一遍。
三百步,骑兵冲过来是半息的事。
可是他们不是在冲,是在走。
走,就是没有看见。
李秀成的手按在刀柄上,甲片响了一下。
“打。”
“不打。”
洪天贵福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李秀成的手腕上是汗,滑。
“三十个人,臣的五百人一口就吃下去了。”
“吃下去要多久。”
“一刻。”
“一刻钟里会响多少次。”
李秀成没有答。
“打起来必然有响动。”
“响动会引出更大的队伍。”
“三十骑回去报的是没有发现异常。”
“这一句,比打赢他们值钱。”
“可是他们要是转过来了。”
“转过来就打。”
“现在没有转。”
“所以不打。”
“伏下。”
一万人伏在茅草里。
土是凉的,脸贴着土,能闻见土腥和草根的苦味。
有人压在别人身上,压着不敢动,汗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蜇得疼。
露水从草叶上滚下来,滚进领子里,凉得人一激灵。
有人的膝盖压在碎石上,压得生疼,疼也不敢挪。
孩子的脸被按进草里,草叶割脸。
马蹄声从三百步外过来,一下一下,敲在地上是闷的。
火把的光扫着草尖往前走,扫过的地方亮一层,走过去又黑。
忽然有一匹马打了个响鼻。
响鼻很响,喷出来的气在夜里传得远。
喷完,马蹄停了半息。
半息里没有人喘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