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说。”
“后头大路上有骑兵。”
“多少。”
“五百骑。”
“不是三百。”
“不是三百,是五百。”
“那三百呢。”
“那三百是先前出来的。”
有人递水给他,他喝了两口就呛住,水从嘴角流到脖子里。
他的嘴唇是白的,说话的时候舌头打结。
洪天贵福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
断口是毛的,扎手,他没有松手。
“走的哪条路。”
“大路。”
“多快。”
“比我们快一倍。”
“离多远。”
“最快一个时辰。”
“三百变五百,朕算漏了这一条。”
他原以为刘铁柱能撑两个时辰,没想到撞上的是五百骑。
林子里静了一下。
静得能听见远处有人咳。
五百骑这个数在人群里传开了,传得比风还快。
有人回头往北看,看不见什么,只看见一层灰白的雾。
“刘铁柱那一百人要是撞上五百骑呢。”
“一个也回不来。”
李秀成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压得发白。
“要不要派人回去接应。”
“不接。”
“两百人回去,路上要走半天。”
“走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接不到人不说,反而再添两百。”
“那刘铁柱就白丢了。”
“不是白丢。”
“五百骑是奔着追来的。”
“他们追的是大路那个方向。”
“我们在山里。”
“他们扑空以后会拐。”
“往哪拐。”
“朕算不准。”
“朕估的是,扑空以后他们先找人。”
“找人就要分兵。”
“分兵就慢。”
“准不准要看他们扑空之后往哪拐。”
“朕现在给不出数。”
“朕只能给你一个大概。”
“大概是什么。”
“他们比我们快。”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
“前面两条路。”
洪天贵福在土上划出一个岔口。
“一条顺着这道山谷往下走。”
“谷里平,一天能走六十。”
“可是谷是通道。”
“通道怎么讲。”
“人家堵住两头,我们在里头就是一截肠子。”
“另一条呢。”
“翻牛首山。”
“上下十五里。”
“翻过去要四个时辰。”
李秀成抬头看山。
山在东南面,坡上一层黑绿的树,树顶压着雾,雾是白的,压得很低。
山上有鸟,鸟被队伍惊起来,扑棱棱飞过树顶,落进雾里不见了。
雾底下听得见水声,水声很细,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
山谷的口子窄,两边是石壁,石壁上挂着昨夜踩塌的草根。
山那边的坡更陡,陡的地方能看见树根从土里翘出来,翘成一道坎。
“山上没有水。”
“伤员上不去。”
“老人也上不去。”
“能上的上。”
“上不去的走谷底。”
“谷底要有人领着。”
“周永。”
“臣在。”
“你带五十人,跟着走谷底。”
“谷底有多少人。”
“老的,伤的,挑担子的,三百上下。”
“天黑之前,山顶那一边会合。”
队伍开始动。
前军先起身,起身的动静像一块布被慢慢扯开。
伤员被抬起来,门板压在两个人肩上,压出一道红印。
有人往水壶里灌溪水,灌满晃一晃,水是浑的。
洪天贵福把最后一把土抹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看着那道坡,坡上有一层浮土,浮土踩上去会往下滑。
周永把腰带紧了一格,把刀在衣襟上擦了一下,转身要走。
他带的五十人已经站好了,站在谷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
“臣要是天黑之前到不了呢。”
“山顶那一边,朕烧一堆火。”
“火被雾遮住呢。”
“雾散了就看得见。”
“看得见火呢。”
“看得见火就往上爬。”
“没有火呢。”
“没有火,你就自己往南走,别等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