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焚诏留信(1 / 2)天国不灭首页

“有伏兵也要走。”

“没有伏兵也要走。”

“南门是唯一的口子。”

殿门开着一条缝,廊下的风挤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李秀成的影子在门槛上动了动,人没有进来。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去点兵。”

“臣这就去。”

靴声出了院子,一声一声,远了。

洪天贵福把袖子拢起来,袖口沾着香灰,一拍,灰飞起一层,落在靴面上,踩过以后就没了。

天还没有黑透。

他一个人往城头去。

太平门那段被炸开的墙,堵上了。

沙袋摞了三层,最上面一层踩下去是软的,脚一拔就往下陷。

口子只剩一丈宽,风从那一丈里挤进来,挤得发响。

新抹的灰泥没有干透,他伸手指按了一下,指头陷进去一个坑。

坑壁是湿的,凉,抽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带了一点灰浆。

城砖晒了一天,太阳下去以后还在放热,隔着鞋底也烫。

可是风一过,砖面上的热气就散了,手背贴上去是凉的。

砖缝里塞着碎布,是堵口子的时候塞进去的,布是湿的,凑近有一股土腥。

远处的湘军灶火数不清,数到一百就乱了。

忽然有一处灭了,灭得很干脆,像是被一盆水浇的。

女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

他在卷旱烟,烟丝装在布兜里,摸上去是潮的,抓起来成团。

他卷了三次,纸都破了,第四次才卷成。

“点不着。”

“潮了。”

“种在城墙根底下,晒不到太阳。”

他划火折子,划一下,灭了。

再划一下,火苗起来,烟头只红了半圈。

他吸两口,烟没有着透,冒出来的白烟呛人,辣眼睛。

洪天贵福在他旁边蹲下,裤腿蹭到灰泥,湿气顺着膝盖往上渗。

“烟丝自己种的。”

“种在哪。”

“城墙根底下那块,半分地。”

“城外怎么不种。”

“城外是湘军的。一开春就被马啃了。”

“守了几年。”

“两年。”

“总攻见过几次。”

“七次。”

“哪一次最险。”

“去年秋天那一次。云梯搭上了城,人在垛口上换了三次手。”

“换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边的人死光了,后头的人接着往上爬。”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怕不怕。”

“怕也没用。”

他把烟在城砖上磕了磕,磕下来的火星落进砖缝,亮了一下就黑了。

“你今年多大。”

“五十三。”

“守了两年,就没想过走。”

“走过一回。走到半路,队伍被冲散了,我又走回来。”

“为什么回来。”

“城里有粮。”

“城破了以后,你去哪。”

“我家在江宁镇。”

“房子呢。”

“早就没了。”

“家里人呢。”

老兵没有立刻答,他把那半截烟捏在手里,捏成一团,烟丝从指缝里掉出来。

“也没有了。”

“那你往哪去。”

“我不知道去哪。”

他没有抬头,那道疤被火光一照,是一条白线。

“你叫什么。”

“营里都喊我老陈。”

“册子上呢。”

“册子上写的是陈二。”

城墙外头有马在刨土,蹄铁磕在石头上,一声脆响。

“幼天王,明晚我们走哪里。”

洪天贵福答得很快。

“南门。”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不该说。

老兵把日子说错了一天。

不是明晚,是今夜子时。

他没有纠正。

可他还是说了,因为这个人守了两年。

老兵点点头,把那半截烟别回耳朵上。

“南门好。南门外的路我熟。”

“走不动了就跟着辎重走。”

“走得动。”

他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走了两步他又站住,回过头。

“幼天王。”

“嗯。”

“南门外的路,雨天是烂的,一脚下去拔不出鞋。”

“今夜没有雨。”

“没有雨就好。”

洪天贵福看着那人一瘸一拐走下城头的阶。

守了两年的人,册子上却只有陈二两个字。

这一条,朕没有算到。

下了城头,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里点了两盏灯,火苗是黄的,灯油是陈的,有一股哈味。

火盆摆在屋子当中,盆里的炭是新的,还没有烧透。

盆脚下垫着一块铁皮,铁皮上一层压一层的旧焦痕,翘了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