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焚诏留信(2 / 2)天国不灭首页

洪仁玕站在案边,案上摞着一叠纸,纸边不齐,翘起来。

“这是诏书。”

“多少道。”

“四十一道。”

“发出去了几道。”

“一道都没有。”

“封赏这道写的是谁。”

“太平门外守缺口的那十三个人。”

“他们还在吗。”

“还剩四个。”

第一张是封赏的,纸发黄,边上一圈虫蛀的小孔。

他卷起来,投进火盆。

纸在火里先黑,黑透了再变白,墨字先化开,化成一团,然后没了。

第二张是调兵的,调的是湖州。湖州的人没有来。

第三张是罪己的,写那一夜下过雨,纸上有水痕,痕是黄的。

他一张一张往里投,火窜上来,烤得脸发烫。

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落在案上是一层白。

“名册。”

洪仁玕递过来一摞,宫里的、各衙门的、花名册都在里头。

封皮是蓝布,边角磨白了,绳子勒出一道深印。

“几本。”

“九本。”

“九本全烧。”

“烧了,曾国藩手里就没有名单。”

“留不留底。”

“不留。”

“留一份,就多一份人跟着掉脑袋。”

“可是不留底,往后要查人怎么办。”

“往后说往后的。”

然而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纸上是名字,一个挨一个,密,密得看不出行。

名字越多,要掉脑袋的人就越多。

有的名字后头画了圈,是死了的。

他把整本投进去,火烧起来,纸页翻动,像有人在里头翻书。

翻了两下就卷了,卷成一团黑,黑里透出一点红。

“还有一本。”

“哪一本。”

“宫里的。”

“烧。”

洪仁玕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没有立刻递。

“这一本上有乳母的名字。”

“烧。”

洪仁玕递了过来。

册子落进火里,火矮了一下,又起来。

屋里的味变了,是布面烧焦的味,发苦,钻鼻子。

洪仁玕咳了一声,拿袖子掩住口鼻。

火盆里还剩一点红,红得发暗。

他从案上抽了一张纸,纸是白的,没有格子,四边裁得齐。

他蘸墨,落笔,写得很慢,只写了一句半。

“天京的账,你我算法不同。”

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纸背透出一个小点。

他又添了一句。

“城里的东西,朕带走的不多。”

墨干了,他把纸折成两折,再折成四折。

折好的方块捏在手里,纸角是硬的,硌手。

他起身,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砚台是端石,凉,压上去沉,压住以后纸角露出来一点。

“写给谁的。”

“曾国藩。”

洪仁玕停了一下。

“他一进城就看得见。”

“看得见。”

“他要是不看呢。”

“他会看。”

“他进城以后先翻哪里,朕算不准。”

“可是案上的东西,他一定翻。”

洪仁玕没有再问,反而把灯往案边挪了挪。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塌出一小簇火星,火星跳了一下就灭了。

案上还剩一样东西。

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纸,纸很旧,边缘起了毛,折过的地方发白。

他抽出来。

纸上是一个小孩用炭笔画的三间房,房子是歪的,一边高一边低。

门口有一棵树,树冠画得像一把扫帚,枝子朝四面炸开。

墙上的砖画成一格一格,格子大的大,小的小,有几格涂成了实心。

右下角有一个小人,头很大,两条腿是两根线,胳膊也是两根线。

他六岁那年画的,画完夹进这本书里,一直夹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洪仁玕把灯芯挑了一回。

火盆里的火矮下去,只剩一层红,红里有一点白。

他把纸拿起来,纸很轻,指头捏着的那一点先热起来。

然后他投了进去。

纸边先黄,黄了一圈,再变黑。

黑从边上往中间走,走到中间,房子没了,树最后没。

那是火盆里的最后一张纸,卷起来,卷成一个小筒。

筒塌了,成了灰,灰是软的,一碰就散。

盆里的炭也暗了,暗下去以后屋里冷了一层。

洪仁玕拿铁钳把灰拨平。

拨平的灰面上还剩一点红,一吹就亮,吹完又暗。

“信呢。”

“留在案上。”

“砚台呢。”

“不要动。”

“火盆抬出去。”

“灰倒在阶下。”

“这本书烧不烧。”

“书不烧。画已经烧了。”

洪仁玕把书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三更了。南门那边换防的人,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