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玕站在案边,案上摞着一叠纸,纸边不齐,翘起来。
“这是诏书。”
“多少道。”
“四十一道。”
“发出去了几道。”
“一道都没有。”
“封赏这道写的是谁。”
“太平门外守缺口的那十三个人。”
“他们还在吗。”
“还剩四个。”
第一张是封赏的,纸发黄,边上一圈虫蛀的小孔。
他卷起来,投进火盆。
纸在火里先黑,黑透了再变白,墨字先化开,化成一团,然后没了。
第二张是调兵的,调的是湖州。湖州的人没有来。
第三张是罪己的,写那一夜下过雨,纸上有水痕,痕是黄的。
他一张一张往里投,火窜上来,烤得脸发烫。
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落在案上是一层白。
“名册。”
洪仁玕递过来一摞,宫里的、各衙门的、花名册都在里头。
封皮是蓝布,边角磨白了,绳子勒出一道深印。
“几本。”
“九本。”
“九本全烧。”
“烧了,曾国藩手里就没有名单。”
“留不留底。”
“不留。”
“留一份,就多一份人跟着掉脑袋。”
“可是不留底,往后要查人怎么办。”
“往后说往后的。”
然而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纸上是名字,一个挨一个,密,密得看不出行。
名字越多,要掉脑袋的人就越多。
有的名字后头画了圈,是死了的。
他把整本投进去,火烧起来,纸页翻动,像有人在里头翻书。
翻了两下就卷了,卷成一团黑,黑里透出一点红。
“还有一本。”
“哪一本。”
“宫里的。”
“烧。”
洪仁玕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没有立刻递。
“这一本上有乳母的名字。”
“烧。”
洪仁玕递了过来。
册子落进火里,火矮了一下,又起来。
屋里的味变了,是布面烧焦的味,发苦,钻鼻子。
洪仁玕咳了一声,拿袖子掩住口鼻。
火盆里还剩一点红,红得发暗。
他从案上抽了一张纸,纸是白的,没有格子,四边裁得齐。
他蘸墨,落笔,写得很慢,只写了一句半。
“天京的账,你我算法不同。”
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纸背透出一个小点。
他又添了一句。
“城里的东西,朕带走的不多。”
墨干了,他把纸折成两折,再折成四折。
折好的方块捏在手里,纸角是硬的,硌手。
他起身,把纸压在砚台底下。
砚台是端石,凉,压上去沉,压住以后纸角露出来一点。
“写给谁的。”
“曾国藩。”
洪仁玕停了一下。
“他一进城就看得见。”
“看得见。”
“他要是不看呢。”
“他会看。”
“他进城以后先翻哪里,朕算不准。”
“可是案上的东西,他一定翻。”
洪仁玕没有再问,反而把灯往案边挪了挪。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塌出一小簇火星,火星跳了一下就灭了。
案上还剩一样东西。
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纸,纸很旧,边缘起了毛,折过的地方发白。
他抽出来。
纸上是一个小孩用炭笔画的三间房,房子是歪的,一边高一边低。
门口有一棵树,树冠画得像一把扫帚,枝子朝四面炸开。
墙上的砖画成一格一格,格子大的大,小的小,有几格涂成了实心。
右下角有一个小人,头很大,两条腿是两根线,胳膊也是两根线。
他六岁那年画的,画完夹进这本书里,一直夹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洪仁玕把灯芯挑了一回。
火盆里的火矮下去,只剩一层红,红里有一点白。
他把纸拿起来,纸很轻,指头捏着的那一点先热起来。
然后他投了进去。
纸边先黄,黄了一圈,再变黑。
黑从边上往中间走,走到中间,房子没了,树最后没。
那是火盆里的最后一张纸,卷起来,卷成一个小筒。
筒塌了,成了灰,灰是软的,一碰就散。
盆里的炭也暗了,暗下去以后屋里冷了一层。
洪仁玕拿铁钳把灰拨平。
拨平的灰面上还剩一点红,一吹就亮,吹完又暗。
“信呢。”
“留在案上。”
“砚台呢。”
“不要动。”
“火盆抬出去。”
“灰倒在阶下。”
“这本书烧不烧。”
“书不烧。画已经烧了。”
洪仁玕把书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三更了。南门那边换防的人,到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