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夜里,子时出发。走南门。”
卯时的天王府正殿,门从里面闩上了。
殿里点了六盏灯,六盏都拨到最小,火苗只有豆大。
灯油是陈油,烧起来有一股哈味。
地是青砖的,砖缝里嵌着香灰,人走过去有轻微的沙响。
到场的只有五个人。
李秀成、洪仁玕、周永,还有两个统领城防的将领。
洪天贵福坐在案后,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案上摊着那张图,图角用铜镇纸压着,铜是凉的,压手。
案边的铜炉里没有火,灰是白的,压得很平。
帘子垂着,帘角有一点潮,摸上去凉。
那两个将领站在最后头,靴底上的泥在砖上留了两个印。
年纪大的那个手上有老茧,茧裂了口,缠着一条布。
殿角那口铜钟蒙着布,敲不响,只在风里闷闷地晃。
香炉里的香燃到一半,灰是软的,一碰就塌。
洪天贵福的手指压在图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南门的守军,昨夜换过了。”
“换成谁的人。”
“周永的人。”
周永往前站了半步。
“南门城外,湘军有多少。”
“一个营。”
“多少人。”
“五百上下。”
“他们的眼睛朝哪。”
“朝太平门。”李秀成说,“昨日那一仗打完,他们的主力还压在太平门。”
“南门就一个营。”
“哪一营的旗。”
“旗是旧的,看不出是哪一营。”
“五百这个数准不准。”
“斥候数了两遍。”
“那就按五百算。”
洪天贵福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南门。
南门在图上很小,只有一个方框和两道线。
方框外头画着湘军的营盘,墨圈了三个,最东边那个是淡墨,后添的。
“夜里城头数过火。”李秀成说,“南门外只有一处火。”
城头数火的人叫王五,数了三年,从没有数错过。
他报上来的数写在纸条上,纸条卷成一个细卷。
“一处火就是一个营。”
然而昨夜那一处火,比前夜大了一圈。
“可是那五百人里有没有新添的,朕拿不准。”
“朕不敢打包票。”
“朕没有算到的是他什么时候添的人。”
“添了又怎样。”
“添了,朕的五百就是一千。一千人堵在南门外,我们出不去。”
“队伍多少人。”
“精锐六千。”李秀成说,“加上家眷和文官,一万人上下。”
“一万人走山路,一天五十里。”
“五天到广德。”
“第六天呢。”
“第六天吃广德的粮。”
“粮带多少。”
“五天。”
“水呢。”
“山里有溪。”
“溪要是干了。”
“每人带一葫芦。”
“要是接不上呢。”
洪仁玕抬起头。
“广德那边没有回信。”
“朕只能给你一个大概。”洪天贵福说,“一路上死多少人,朕算不出来。”
“走得到就走得到,走不到就散在山里。”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各自活。”
李秀成用手在图上比,一拃是五十里。
从天京到广德,量了五拃。
一万人拉开有十里长,前军到了,后军还没出城门。
山路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匹马却挤不过去。
挑担子的走在中间,担子碰着两边的石头。
山道上有石阶,早年修的,缺了角,踩上去硌脚。
夜里山风凉,走热了停下来,汗一收就打哆嗦。
队伍里带孩子的,孩子不能哭,哭声能传出半里地。
用布堵嘴不行,堵久了会闷坏,宁可抱着走。
图上的山用墨点堆,一堆一堆,堆得越密山越高。
从天京到广德,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
河上没有桥,得现搭,搭一趟半个时辰。
粮是炒米,装在布袋里,一袋三斤。
管粮的算了一夜,算出来的数写在一张纸上,墨还没干。
洪仁玕没有再问。
他把袖子拢了一下,袖口磨破了边,自己用针缝过,缝得歪。
“路上会碰见什么。”
“湘军的巡逻队,还有清军的乡勇。”
“巡逻队多少人。”
“十来个。骑马的少,走路的多。”
“乡勇呢。”
“乡勇认得本地的路。”
巡逻队的号衣是深色的,夜里看不清,只听得见脚步。
脚步声在山里传得远,隔一道岭还能听见。
乡勇的刀多半是砍柴刀,刀背厚,砍人不见血。
他们不追大队,只等在岔路口。
岔路口有人扔过东西,一只鞋,一只筐。
“他们打硬仗吗。”
“不打。专捡落单的。”
“落单的是谁。”
“多半是掉队的家眷。”
落单的反而是家眷,不是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