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走在中间的人(1 / 2)天国不灭首页

“今天夜里,子时出发。走南门。”

卯时的天王府正殿,门从里面闩上了。

殿里点了六盏灯,六盏都拨到最小,火苗只有豆大。

灯油是陈油,烧起来有一股哈味。

地是青砖的,砖缝里嵌着香灰,人走过去有轻微的沙响。

到场的只有五个人。

李秀成、洪仁玕、周永,还有两个统领城防的将领。

洪天贵福坐在案后,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案上摊着那张图,图角用铜镇纸压着,铜是凉的,压手。

案边的铜炉里没有火,灰是白的,压得很平。

帘子垂着,帘角有一点潮,摸上去凉。

那两个将领站在最后头,靴底上的泥在砖上留了两个印。

年纪大的那个手上有老茧,茧裂了口,缠着一条布。

殿角那口铜钟蒙着布,敲不响,只在风里闷闷地晃。

香炉里的香燃到一半,灰是软的,一碰就塌。

洪天贵福的手指压在图上,指甲盖压得发白。

“南门的守军,昨夜换过了。”

“换成谁的人。”

“周永的人。”

周永往前站了半步。

“南门城外,湘军有多少。”

“一个营。”

“多少人。”

“五百上下。”

“他们的眼睛朝哪。”

“朝太平门。”李秀成说,“昨日那一仗打完,他们的主力还压在太平门。”

“南门就一个营。”

“哪一营的旗。”

“旗是旧的,看不出是哪一营。”

“五百这个数准不准。”

“斥候数了两遍。”

“那就按五百算。”

洪天贵福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南门。

南门在图上很小,只有一个方框和两道线。

方框外头画着湘军的营盘,墨圈了三个,最东边那个是淡墨,后添的。

“夜里城头数过火。”李秀成说,“南门外只有一处火。”

城头数火的人叫王五,数了三年,从没有数错过。

他报上来的数写在纸条上,纸条卷成一个细卷。

“一处火就是一个营。”

然而昨夜那一处火,比前夜大了一圈。

“可是那五百人里有没有新添的,朕拿不准。”

“朕不敢打包票。”

“朕没有算到的是他什么时候添的人。”

“添了又怎样。”

“添了,朕的五百就是一千。一千人堵在南门外,我们出不去。”

“队伍多少人。”

“精锐六千。”李秀成说,“加上家眷和文官,一万人上下。”

“一万人走山路,一天五十里。”

“五天到广德。”

“第六天呢。”

“第六天吃广德的粮。”

“粮带多少。”

“五天。”

“水呢。”

“山里有溪。”

“溪要是干了。”

“每人带一葫芦。”

“要是接不上呢。”

洪仁玕抬起头。

“广德那边没有回信。”

“朕只能给你一个大概。”洪天贵福说,“一路上死多少人,朕算不出来。”

“走得到就走得到,走不到就散在山里。”

“散了以后呢。”

“散了以后,各自活。”

李秀成用手在图上比,一拃是五十里。

从天京到广德,量了五拃。

一万人拉开有十里长,前军到了,后军还没出城门。

山路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匹马却挤不过去。

挑担子的走在中间,担子碰着两边的石头。

山道上有石阶,早年修的,缺了角,踩上去硌脚。

夜里山风凉,走热了停下来,汗一收就打哆嗦。

队伍里带孩子的,孩子不能哭,哭声能传出半里地。

用布堵嘴不行,堵久了会闷坏,宁可抱着走。

图上的山用墨点堆,一堆一堆,堆得越密山越高。

从天京到广德,要翻三座山,过两条河。

河上没有桥,得现搭,搭一趟半个时辰。

粮是炒米,装在布袋里,一袋三斤。

管粮的算了一夜,算出来的数写在一张纸上,墨还没干。

洪仁玕没有再问。

他把袖子拢了一下,袖口磨破了边,自己用针缝过,缝得歪。

“路上会碰见什么。”

“湘军的巡逻队,还有清军的乡勇。”

“巡逻队多少人。”

“十来个。骑马的少,走路的多。”

“乡勇呢。”

“乡勇认得本地的路。”

巡逻队的号衣是深色的,夜里看不清,只听得见脚步。

脚步声在山里传得远,隔一道岭还能听见。

乡勇的刀多半是砍柴刀,刀背厚,砍人不见血。

他们不追大队,只等在岔路口。

岔路口有人扔过东西,一只鞋,一只筐。

“他们打硬仗吗。”

“不打。专捡落单的。”

“落单的是谁。”

“多半是掉队的家眷。”

落单的反而是家眷,不是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