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队伍不许散。”
“碰见了怎么办。”
“小股打,大股绕。”
“多大的算大股。”
“三百人以上,绕。”
“绕不过去呢。”
“那就打一场。”
“打完呢。”
“打完立刻走,不许追。”
“追了会怎样。”
“追了就散。”
“散了就不是队伍了。”
“所以不许追。”
“周永。”
“臣在。”
“你的五百人,是朕的刀。”
“刀刃要保持锋利。”
“不要在不必要的地方卷刃。”
周永的手在刀柄上按了一下。
“臣明白。”
“明白什么。”
“不打不该打的仗。”
“记住这一句就够了。”
这五百人是这一个月里挑出来的。
挑人看两样:一看脚,二看手。
脚上有老茧的能走远路,手上有茧的是真拿过刀的。
五百人分作五队,每队一百,不打旗,不吹号。
刀是新磨的,磨刀石在城隍庙后头,磨了三日。
磨刀石是青石的,磨到第三日,石面凹下去一块。
刀刃对着灯看,是一条白线,没有缺口。
五百人的鞋是新的,鞋底纳了三层布。
新鞋磨脚,走头一天脚上就起泡。
周永腰上挂着一块木牌,牌上没有字,是他自己刻的记号。
“五队谁带。”
“臣自己带一队。”
“剩下四队呢。”
“四个什长。”
“夜里走还是白天走。”
“夜里走。”
“夜里看得见路吗。”
“认得路的走前头。”
“干王。”
洪仁玕往前一步。
“你带着文官和家眷,走在队伍中间。”
“不要掉队。”
“中间是哪一段。”
“前军之后,后军之前。”
“册子上多少人。”
“文官七十二,家眷一百三十。”
“孩子呢。”
“算在家眷里。”
“要是有人走不动呢。”
“走不动的抬。”
“抬不动呢。”
洪天贵福停了一下。
“抬不动就留下。”
洪仁玕手里那本册子,封皮是蓝布,边角磨白了。
册子边上别着一支笔,笔头干硬,舔一下才能写。
家眷另记在一张纸上,折了三折,装在袖袋里,掏出来是皱的。
他忽然把册子合上了。
名字后头画着圈,圈了七十二个,圈有大有小。
“忠王。”
李秀成抬起头。
他的甲没有脱,甲片上有昨日的血,干了以后发黑。
“你跟朕走在一起。”
李秀成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是。”
“不是前军,也不是后军。”
“不是护着朕。”
“是走在一起。”
“臣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殿里的灯一共六盏,拨大了以后,殿顶的梁看得清了。
梁上有灰,垂下来一丝一丝,被热气顶得晃。
李秀成的甲片缝里嵌着血,指甲抠不出来。
殿里的灯芯响了一声,火苗歪过去,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香灰的味道压过了灯油的哈味。
“今日洋历七月九日。”
执事在门外报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洪天贵福没有抬头。
“知道了。”
他把地图上南门那一处又看了一眼。
纸面上的那个小坑还在,坑边起了一圈毛。
“散会。”
“各就各位。”
“今晚子时出发。”
五个人依次退出去。
殿门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光漏进来一条,灰白色。
门又合上了。
洪天贵福留在殿里没有走。
他伸手把六盏灯一盏一盏拨大,火苗立起来,殿里亮了一层。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散会以后,门外还站着人。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影子横在门槛上,被门缝切成两截。
廊下的砖是凉的,隔着靴底也觉得出。
李秀成隔着门问了一句。
“幼天王,南门外要是有伏兵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