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有动静。”
门被推开的时候,天还没亮,李秀成一步跨进来,甲片上的露水蹭在门框上,留了一道湿印。
他一夜没睡,眼眶发红,眼睛却是亮的。
“孝陵卫方向从半夜开始大规模集结,火把一夜没灭。”
“太平门正面呢。”
“增到两万人以上。臣数了三遍。”
洪天贵福没有抬头。
案上摊着一张图,天京内外,城墙、壕沟、街巷,全在上头。
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接应点是小圆圈,行军路线是虚线,斥候通道是细点。
指腹压在纸面上,纸是凉的,边角被手汗浸软了一块。
“图上这些,今天用得上吗。”李秀成问。
“今天用。”
“接应点画了几个。”
“十一个。”洪天贵福说,“向导十一个,粮草五天的量,全压在城南。”
“斥候通道呢。”
“六条。最窄那条走水门。”
“向导都在城里候着。”
“候了三天。臣没说今天走,只说候着。”
“粮草五天的量,出城够不够。”
“出城就够。城里多留一日,就多耗一日。”
“那就要快。”
“今天就快。”
“今天要是堵不住呢。”
“堵得住就守。堵不住就走。”
“走哪一门,臣还没听。”
“今晚听。”
“今日洋历七月八日。”执事在门外报了一声。
“知道了。”
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一截,墨味闷在屋里散不掉。
“要是曾国荃今天就动手呢。”
“那也是今天。”
天亮的时候,天京的天是灰的。
灰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看久了眼睛发涩。
城头上风大,汗一出来就被吹凉,衣裳贴在背上。
洪天贵福扶着女墙往南看。
湘军的营盘一座挨着一座,从太平门一直排过去,排到南门外,黑压压的,看不到边。
灶火还没熄,烟一股一股往上冒,被风压平了往城里飘。
“不止太平门。”李秀成说。
“四个方向都有人。”
“主力呢。”
“太平门。正面堆的人最多。”
“西门和北门呢。”
“各一个营上下。南门最少。”
“南门那边有多少。”
“一个营,五百人上下。”
“记住这个数。”
“五百人守不住南门。”
“守不住。”
“他要的就是朕以为守得住。”
洪天贵福把手按在城砖上,砖缝里的灰是干的,风一吹就起一层。
“曾国荃学聪明了。”
“上次假城墙的事,他长了记性。”
“他不会只打一个门。”洪天贵福说,“四个门一起上,逼朕分兵。”
“分了兵,每个门上就都不够。”
“他是拿人命换朕分兵。”
“那幼天王分不分。”
“不分。”
李秀成没有接话。
西门和北门到底来了多少人,等斥候回来朕才敢说。他心里没底。
辰时,号角响了。
不是太平门,是西门和北门,同一息响起来,两声叠在一处,闷而长。
“西门那边湘军搭梯子了!”
“北门也被攻了!”
“多少。”
“看不清,梯子上全是人。”
“云梯车推上来没有。”
“推上来两辆,后头还在拖。”
“那两辆车,朕要它烧。”
“臣这就去安排火罐。”
守备跑过来,头盔歪着,脸上的汗冲开一道灰。
“要不要调人。”
“调哪边。”
“两边都要。”
“两边都要,朕这里就空了。”
守备的声音发抖:“那西门就塌了。”
“塌不了。”
李秀成转头看洪天贵福。
洪天贵福没有动,掌底下的砖是硬的,砖缝里嵌着旧血,黑褐色。
“不调。”
“可是西门那边已经在爬城了。”
“不调。”
守备站了两息,跑了。
垛口后面有人喊:“忠王,西门顶不住了!”
李秀成没有回头。
“幼天王。”
“再等。”
“等多久。”
“等到太平门响。”
然后太平门方向传来了炮声。
头一声是闷的,像从地底下拱上来。
地面开始震,一息,两息,轰。
砖石碎块飞溅起来,砸在城头,砸在人身上,砸出一片闷哼。
烟从底下涌上来,是黄的,带着硝味,呛得人眼泪往外冒。
烟散开一条缝,能看见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口子。
口子上的砖参差不齐,像被人一口咬掉的。
“多宽。”洪天贵福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