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过去了。”
洪天贵福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开口。
那一天从早到晚,天京城里没有打过一仗。
城外也没有。
炮台上的油布被风掀起过一次,又盖上。
第二天,七月七日,消息来了。
送信的人是从水门爬进来的,一身泥,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回信比上一封更短。
“忠王台鉴:遵嘱改走南路。宁国城北果然有清军埋伏。若走原路,必遭不测。文金感念忠王提醒之恩。”
李秀成拿着那张纸,一言不发。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回信会这么短。
短到连一句多余的客气都没有。
“他没有问是怎么知道的。”
“没有。”
“他只是照做。”
“照做了。”
“然后活了下来。”
李秀成想说什么,却没有说。
洪天贵福把手按在桌面上。
桌面是凉的,掌心是热的,按下去,凉气顺着掌纹往上走。
“黄文金活了。”
“这件事比守住天京还重要。”
“朕押的就是他肯绕那二十里。”
“他绕了。”
“那两个斥候的鞋呢。”
“磨穿了。臣让他们换。”
“换完再走一趟。”
“是。”
李秀成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纸角上有汗浸开的黄。
墨是新的,压着一股墨臭。
窗外有人在敲木梆,一声,两声,敲过去就不响了。
那条路黄文金走过不下二十次。
两边是缓坡,坡上种着稻,田埂窄,走不快。
中间一条官道,平坦宽敞,两辆马车能并排过去。
从湖州到广德,这是最快的一条。
走南路要多绕二十里。
“炮车抬得过去么。”
“抬得过去,就是要慢。”
“慢多少。”
“小半个时辰。”
“那就慢。”
还要翻一座山。山道窄,炮车得拆开来抬,抬一趟要小半个时辰。
还要过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得现搭。
“河水深不深。”
“到腰。”
“到腰就过得去。”
行军时间要多出大半天。
打仗的时候,大半天不是大半天。
是粮草多消耗一天。
是士兵多走二十里,脚底下的血泡多破一层。
是整个行军计划往后推一天。
忠王不会无缘无故写这种信。
黄文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纸软了,边上起毛,折了又折的地方快要断了。
他用手在地图上量了量,一拃是五十里。
从湖州到广德,量了四拃。
南路要多量一拃。
地图上那一拃看着短,走起来可是大半天。
山道上没有水,走的人嘴会干。
过了河,鞋是湿的,走一天也干不了。
他站在城头上看北边的天际线。
天京在那个方向。看不见,只能看见一层灰白的雾。
风从北面过来,是凉的,带着稻田里的水汽。
他想起几年前见过一面的幼天王。
那时候还是个怯生生的孩子,见人就往人后头躲。
问他话,他低着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黄文金当时心想,这样的孩子,怎么坐得住那把椅子。
如今那把椅子上的人,写了两封信给他。
两封信上都只有那么几行字,没有一句废话。
他把信收进怀里。
“传令下去,全军改走南路。”
亲兵愣了一下。
“南路要多走二十里。”
“走。”
几天之后,黄文金站在宁国城以南二十里的山坡上。
坡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土是湿的。
他举着千里镜,看了很久。
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帐篷。
从宁国城北门一直排到三里之外。
旗帜在风里抖,战马拴在桩上,嘶鸣一声接着一声。
灶火一处一处点起来,烟直着往上走。
至少两千人。
“炮口朝哪。”
“朝官道。”
“坡顶上是什么。”
“马队。”
“多少。”
“探不实。三百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