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等的是溃兵。”
斥候探回来的更细。
第一道在官道入口,用拒马和铁蒺藜把路封死了。
第二道在半坡上,架了六门火炮,炮口正对着官道。
那一截路两边没有遮挡,六门炮能把它轰成碎片。
第三道在坡顶,是骑兵预备队。
专门追杀从底下溃逃上去的人。
坡下忽然静了下来。马不叫了,连灶上的烟也直了。
亲兵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
“全军覆没。”
“堵王是怎么知道的。”
黄文金没有回答。
他把千里镜合上,镜筒是铜的,握久了发热。
若是从原路走,此刻他的队伍正在官道中间。
安庆。两江总督衙门后院。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
檐下的水帘密成一道,落在石阶上,砸出一排白点。
曾国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书。
幕僚立在门边,靴底上的泥在地上留了两个印子。
“黄文金临时改走南路。”
“什么时候改的。”
“三日前。”
“宁国城北的埋伏,布置了多久。”
“半个月。”
曾国藩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一下。
半个月前,黄文金还在湖州。
半个月前,幼天王刚登基。
“那一处埋伏,是谁布的。”
“是鲍营的旧部。”
“黄文金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到天京的消息的。”
“大约三到五天前。”
三天之内,一座被围了两年的城,送出了一封信,收回了一封信,还改了行军路线。
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密了。
窗纸被雨气洇湿了一角,颜色发深。
案上的茶凉了,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梗。
曾国藩端起来喝了一口,冷的。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头上,一声轻响。
曾国藩心里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把这个消息传给国荃。”
“是。”
“告诉他小心,那个幼天王不简单。”
“另外让他加派人手,重新审查近两个月所有进出城门的记录。”
“进出城门的册子,怕是有几千页。”
“那就一页一页查。”
“信什么时候送。”
“即刻就送。”
然而他心里那股不安没有散。
雨声把整座院子都罩住了。
广德城外。
黄文金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布防。
他设了三个接应点。
城北十里,一个斥候前哨站。
城东十五里,靠近山路,用来接收从天京方向突围过来的人。
城南二十里,是最后一个后备点。
三个点各备三天的口粮和药材。
“三个点各留多少人。”
“前哨二十,东路六十,南路四十。”
“东路为什么最多。”
“从天京出来的人,多半从山里走。”
“口粮呢。”
“三天。臣再催一批。”
“药材不够就上山采。”
口粮是炒米,装在布袋里,不怕潮,抓一把就能吃。
药材里最多的是金疮药,灰黄色,气味冲鼻子。
“要是来的人带伤呢。”
“东路备了担架。”
“备几副。”
“十二副。”
他又派人去修城防。
广德的城墙年久失修,有几处塌出了缺口。
城墙上的杂草长到膝盖高,拔起来带出一股土腥味。
石块和木料堵上去,堵一层,夯一层。
缺口处塞的石块大小不一,缝里填了碎砖。
城头架了八门旧炮。
炮是旧货,炮身有锈。
试放了一门,响得闷,硝烟散得很慢,呛得人咳嗽。
夯土的木杵一下一下落下去,土面被砸出光。
黄文金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走到东门,他停下,用手在墙砖上按了按。
砖是硬的,缝里的灰是新的,还带着湿气。
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一个将领跟在他身后走了大半日,靴子上全是土。
“堵王,我们在等谁。”
黄文金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来。”
“天京还在,就有人来。来了就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