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出去了。”
李秀成把那封薄信交到斥候手上的时候,天还没亮。
信缝在衣裳的夹层里,隔着布摸上去是硬的,一个方块。
走的人只有两个,走水路,从芦苇荡里钻出去。
“两个够不够。”
“多了走不出去。”
“要是被抓了呢。”
“他们身上没有信。那封缝死了,拆不开。”
芦苇荡里的水到腰,水冷,泡一夜腿就麻。
水面上有蚊子,叮在脖子上,一巴掌拍下去一手血。
他们把衣裳脱下来捆在头上,光着身子蹚过去。
衣裳不能湿。湿了,信就废了。
城外的卡子上挂着灯笼,一夜不灭,光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多久到湖州。”
“快则四天,慢则七天。”
“路上呢。”
“要绕三道卡子。过不去就伏在水里,一夜不动。”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去吧。”
然后就是等。
等的这几天,天京城里没有打过一仗。
城外的炮也没有响。
安静得像是两边都说好了。
洪天贵福在心里过了一遍黄文金这个人。
他不像陈玉成。
陈玉成二十岁就敢打武昌,打仗像写文章,有起有落,有险笔。
他也不像李秀成。
李秀成是那种被人卖了还会替人数钱的人,忠义两个字刻在骨头里。
黄文金没有这两样。
他是广西人,跟洪家没有多少旧交。
起事那年他已经三十出头,先前在村里种田。
种田的人有个好处:认死理,认了就不改。
他不识字,后来才跟着营里的先生认了几个。
他写的字不好看,可是每一笔都写得极重。
他就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军人。
打仗不花哨,带兵不玩花样。
接到命令就执行,不问为什么,也不讨价还价。
这种人不会有人替他立传。
可是到了要命的时候,靠得住的往往是这种人。
洪天贵福记得一件事。
天京陷落之后,是黄文金带着部队护送幼天王往南走。
走到宁国那一段,黄文金中炮身亡。
他一死,那支护送的队伍就失去了主心骨。
护送的队伍里有一半是临时拉来的新兵。
主将一死,新兵就散,散得比谁都快。
士气先崩,队伍后散。
最后在石城,被席宝田一网打尽。
石城那一仗打得很短。
天没亮围上,太阳出来就完了。
被俘的人排成一长串,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河边。
河水是红的,泡了一整天。
这些他不能说给黄文金听。
不能说你会在宁国城外中炮。
只能说朕记得。
让李秀成去猜,让黄文金自己去选。
选对了,人就活着。
选错了,朕记得的那些,也还是那些。
他把这几句在心里压平,没有出声。
砚里的墨干了一层,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挑开是硬的。
执事在门外报了一句。
“今日洋历七月一日。”
洪天贵福没有抬头。
“知道了。”
七月一日。
信是三天前送出去的。
按最快的算法,此时该在湖州境内。
按最慢的算法,人还泡在水里。
两种算法都对,也都作不得数。
等最难的不是没有消息。
反而消息来了以后,你得先辨真假。
他把那张地图摊开,用手指从天京往南划。
划到湖州,停住。划到广德,又停住。
中间那些山,他在心里一座一座数过去。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在阶石上,一声一声。
七月三日午后,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是从水门进来的。
他趴在地上,喝了三碗水才说得出话。
裤腿上全是泥,泥里夹着草根,干了以后是硬的。
“他人呢。”
“在城外。臣让他先去喝粥。”
“他走了几天。”
“四天。”
送进来的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边脏了,有一块油渍,还有一道被水泡过的黄。
“堵王亲笔。”李秀成说。
他把纸递过来。
递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纸角在他指头上刮了一下。
“他动了。”
洪天贵福伸手接过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
“忠王台鉴:来函收悉。天京尚在,文金心安。已率部移至广德,恭候幼天王。黄文金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