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移至广德(1 / 2)天国不灭首页

“信出去了。”

李秀成把那封薄信交到斥候手上的时候,天还没亮。

信缝在衣裳的夹层里,隔着布摸上去是硬的,一个方块。

走的人只有两个,走水路,从芦苇荡里钻出去。

“两个够不够。”

“多了走不出去。”

“要是被抓了呢。”

“他们身上没有信。那封缝死了,拆不开。”

芦苇荡里的水到腰,水冷,泡一夜腿就麻。

水面上有蚊子,叮在脖子上,一巴掌拍下去一手血。

他们把衣裳脱下来捆在头上,光着身子蹚过去。

衣裳不能湿。湿了,信就废了。

城外的卡子上挂着灯笼,一夜不灭,光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多久到湖州。”

“快则四天,慢则七天。”

“路上呢。”

“要绕三道卡子。过不去就伏在水里,一夜不动。”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去吧。”

然后就是等。

等的这几天,天京城里没有打过一仗。

城外的炮也没有响。

安静得像是两边都说好了。

洪天贵福在心里过了一遍黄文金这个人。

他不像陈玉成。

陈玉成二十岁就敢打武昌,打仗像写文章,有起有落,有险笔。

他也不像李秀成。

李秀成是那种被人卖了还会替人数钱的人,忠义两个字刻在骨头里。

黄文金没有这两样。

他是广西人,跟洪家没有多少旧交。

起事那年他已经三十出头,先前在村里种田。

种田的人有个好处:认死理,认了就不改。

他不识字,后来才跟着营里的先生认了几个。

他写的字不好看,可是每一笔都写得极重。

他就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军人。

打仗不花哨,带兵不玩花样。

接到命令就执行,不问为什么,也不讨价还价。

这种人不会有人替他立传。

可是到了要命的时候,靠得住的往往是这种人。

洪天贵福记得一件事。

天京陷落之后,是黄文金带着部队护送幼天王往南走。

走到宁国那一段,黄文金中炮身亡。

他一死,那支护送的队伍就失去了主心骨。

护送的队伍里有一半是临时拉来的新兵。

主将一死,新兵就散,散得比谁都快。

士气先崩,队伍后散。

最后在石城,被席宝田一网打尽。

石城那一仗打得很短。

天没亮围上,太阳出来就完了。

被俘的人排成一长串,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河边。

河水是红的,泡了一整天。

这些他不能说给黄文金听。

不能说你会在宁国城外中炮。

只能说朕记得。

让李秀成去猜,让黄文金自己去选。

选对了,人就活着。

选错了,朕记得的那些,也还是那些。

他把这几句在心里压平,没有出声。

砚里的墨干了一层,面上结了一层薄皮,挑开是硬的。

执事在门外报了一句。

“今日洋历七月一日。”

洪天贵福没有抬头。

“知道了。”

七月一日。

信是三天前送出去的。

按最快的算法,此时该在湖州境内。

按最慢的算法,人还泡在水里。

两种算法都对,也都作不得数。

等最难的不是没有消息。

反而消息来了以后,你得先辨真假。

他把那张地图摊开,用手指从天京往南划。

划到湖州,停住。划到广德,又停住。

中间那些山,他在心里一座一座数过去。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在阶石上,一声一声。

七月三日午后,回信到了。

送信的人是从水门进来的。

他趴在地上,喝了三碗水才说得出话。

裤腿上全是泥,泥里夹着草根,干了以后是硬的。

“他人呢。”

“在城外。臣让他先去喝粥。”

“他走了几天。”

“四天。”

送进来的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边脏了,有一块油渍,还有一道被水泡过的黄。

“堵王亲笔。”李秀成说。

他把纸递过来。

递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纸角在他指头上刮了一下。

“他动了。”

洪天贵福伸手接过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

“忠王台鉴:来函收悉。天京尚在,文金心安。已率部移至广德,恭候幼天王。黄文金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