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这几行看了两遍。
字迹粗犷,一笔一划都带着军人的刚劲。
最后一笔拖得长,收得急,像是写完就起身走了。
纸上的墨是新的,凑近还能闻到一点墨臭。
边角那一块油渍,是行军锅上蹭的。
写信的人多半就着灶火写的,写完吹一吹,就送出来了。
李秀成把信举起来,对着光看。
纸很薄,纸背的纤维一根一根,能数清。
“没有客套话。”
“没有。”
“没有含糊。”
“没有。”
“他也没有问广德为什么要去。”
“一句都没问。”
“他也没有问朕是怎么知道的。”
李秀成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跟了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收到这种信,一句不问就动。
“收到信就动。”洪天贵福说,“没有犹豫。”
“是。”
“他走到哪一步,朕算不准。可是他动了,这就是动了。”
“朕算漏了一样东西。”
“漏什么。”
“漏在他会一句不问就动。”
洪天贵福把手指按在地图上,指甲盖被灯烤得发烫。
“朕备了一肚子话,他一句也没问。”
李秀成把那张纸往灯边挪了挪。
纸是潮的,靠近灯就往上冒一点白气。
屋里的汗味被热气顶起来,闷得人鼻子里发酸。
他把信折回原来的四折,压在镇纸底下。
镇纸是青石的,凉,压着纸的一角。
桌上的炭盆里最后一点红也暗下去了,灰是白的。
“他没有问粮。”
“没问。”
“也没有问朕打算什么时候到。”
“没有。”
“那就对了。”
“还有第二件事。”
“请幼天王说。”
洪天贵福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七月六日。宁国城北三里。”
“这是什么。”
“朕要你在第二封信里加一句。”
“加什么。”
“七月六日之前,不要经过宁国城北。”
“那走哪。”
“走南路。”
宁国在广德北面。
从湖州往广德,走宁国城北那条官道最快。
洪天贵福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
他把纸往李秀成那边又推了一寸。
“绕南路要多远。”
“多二十里。”
“多二十里,还要翻一座山。”
“还要过一条河。”
“那就让他翻。”
李秀成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纸很薄,按下去留了一个印,指头印是潮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那个地点有危险。”
“什么危险。”
洪天贵福看着他。
“朕只能说到这里。”
李秀成把那张纸接了过去。
多绕二十里,他却一句也没有争。
他没有再问。
这一年多他学会了不再问这一句。
问了也没有答案,不如写下来送出去。
“臣这就去写。”
“写完还是老法子送。”
“是。”
“那两个斥候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人瘦了一圈,鞋底磨穿了。”
“还让他们去。”
“是。”
“这一封信走几天。”
“快则三日。”
“要是回不来呢。”
“臣再派一趟。”
“派到他接到为止。”
李秀成走了。
门口的石板被雨泡过,踩上去是滑的,他走得很慢。
书房里只剩洪天贵福一个人。
廊下的灯还没有点。
天黑得比前几日早了些。
他把灯挪近了些,手指点在地图上宁国那一个位置。
指腹下的纸是凉的,边上有一小块墨渍,是上一封信留下的。
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擦着砖,沙沙地响。
“宁国那一段,他还在路上,朕就得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