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把你的方案改了。”
洪天贵福把那张纸推过去。
纸上只三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压在纸面上。
“改了三处。”
“请幼天王示下。”
“第一处。太平门这一段,朕要你调兵。”
“调多少。”
“能调多少调多少。”
“臣带他们出城?”
“不出城。”
李秀成抬起头。
“不出城,调兵做什么。”
“城头竖旗号。营里的兵每天换着上城墙,从太平门这一段来回走。”
“走给谁看。”
“城外的斥候。”
洪天贵福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们看得见你的人,看得见你的旗,看不见你出城。”
“臣明白了。”
书房里的灯只有一盏,罩子是纸糊的,边上烤出一圈焦黄。
李秀成站在灯影外,甲片上还留着白天晒出来的热,没散尽。
他把腰刀往前推了推,刀鞘磕在案腿上,闷响了一声。
“第二处。”洪天贵福说,“黄文金。”
“黄文金在湖州。”
“他不动。”
“朕要他动。”
“怎么动。”
“不必真打。让他把队伍拉出来,往北走三十里,扎营,生火。”
“生火。”
“灶要挖够三千人的。烟要冒得高,白天冒,夜里也冒。”
李秀成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句。
烟这东西比人快。
人走三十里要一天,烟往上飘,半个时辰就翻过山头。
湘军的了望台搭在土坡上,台上的人盯的就是这一道烟。
他们数灶,数帐篷,数马桩。
数完了报上去,一层一层,报到孝陵卫还要一天。
湘军的斥候看见那道烟,报上去,曾国荃就得算:这是要打哪里。
“他一算,就要分兵。”
“分多少。”
“朕给不出准数。”洪天贵福说,“要看他手里有多少人。”
“他手里有五万。”
“五万也要分。”
李秀成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低头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第三处。”
“臣听着。”
“真正的方向,朕现在不写,也不说。”
“那臣怎么预备。”
“朕让你预备什么,你就预备什么。”
“臣手底下的副将呢。”
“副将也是人。他告诉亲兵,亲兵告诉兄弟。”
“三天之内,曾国荃就知道。”
“是。”
“朕要等那一天到了才开口。”
“曾国荃是名将。”李秀成说。
李秀成跟他打过不止一次交道。
那个人不冒进,也不后退。
太平门外那三道壕沟,是他一丈一丈量着挖的。
沟底的水有膝盖深,人掉下去爬不上来。
“是。”
“他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洪天贵福摇头。
“他不会被骗。”
“那臣这一趟不是白忙。”
“可是他会分心。”
李秀成没有接话,等着。
“五万人四面合围。每一天,每一座城门,他都要盯着。”
“太平门那一段忽然集结了兵力,他敢不堵么。”
“不敢。”
“就算他知道可能是假的,他也不敢赌。”
“他赌输了,担不起。”
“他不是输一场仗。他是输掉两年。”
“所以他会分兵。”
“他不信,他也得防。”
他可以不信,却不敢不留人。
李秀成在心里把这一句翻过来又翻过去。
窗纸被风推得鼓了一下。
屋里的灯跟着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抖。
李秀成伸手把灯罩住,手背被烟熏得发黄。
“黄文金靠不靠得住。”
黄文金这个人,李秀成只见过两面。
头一回在芜湖,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把兵点齐。
第二回在苏州城外,下着雨,他甲上全是泥,泥水顺着甲片往下淌。
“这一件朕押的是八成。”
“只有八成。”
“朕不敢说死。”
“他会不会照做。”
“他跟李世贤不一样。”
“侍王见风使舵。”
“是。李世贤看哪边风大就往哪边走。”
“堵王认死理。”
“他认准天国还在,他就会动。”
洪天贵福停了一下。
“朕要的就是这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