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请出战。”
李秀成站在书房门外,靴底沾着城墙根的湿土,踩过青砖,留下两个深色的印子。
这条走廊他已经站了三天。
每天申时来,站到天黑,再一个人回去。
廊下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发软,鞋底带起一股土腥味。
廊柱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是潮的,指甲按下去有一个坑。
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落在他靴尖上,一小块黄。
这三天他一句话也没有往门里递。
第一天他听见后厨在剁肉,一刀一刀,很有节奏。
第二天那声音没了,大概是换了刀。
第三天他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更鼓敲了三遍。
今天递了。
“进来。”
“谢幼天王。”
李秀成跨过门槛,甲片撞在一起,很轻的一声。
他把腰刀解下来,托在臂弯里。
刀鞘上有锈,是前几天下雨淋的,擦不掉,指腹摸上去发涩。
刀把上缠的麻绳吸过汗,干了以后是硬的,硌手。
屋里有墨味,混着炭火气,闷得人喉咙发干。
“说。”
“臣请带精锐出城。”
“多少。”
“三千。”
“从哪出去。”
“太平门。”
“出城之后。”
“臣直扑孝陵卫侧翼,撕开一个口子。”
“然后。”
“让城外的黄文金从外侧压上来。两面夹击。”
“缺口一开,你就收兵。”
“是。臣立刻回城。”
窗外有人在铲土,一铲一铲,声音闷在墙里,传不出去。
铲到硬处,铁铲磕出一声脆响,又闷下去。
书房里静了一下。
灯芯爆了一声,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李秀成这个人一向果断。
天京被围这两年,多少次决断是他一个人拍的板,第二句话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他站在门外等了三天才开口。
“你站了三天。”
“是。”
“为什么。”
“臣以为幼天王不会准。”
“那你还是说了。”
李秀成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膝盖跪过湿砖,这会儿一跳一跳地发疼,他没有动。
窗纸上映着他的影子,被灯拉得老长,一动不动。
他跟了洪家十几年。从金田出来那一年,他还是个扛旗的。
那时候幼天王还不会说话,见人就往人背后躲。
如今那个人坐在灯下,问他能不能回得来。
他想过不来。想过了一整夜,然而天一亮还是来了。
“臣不能不说。”
洪天贵福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地图的边角卷了,被手摸得发毛,墨迹淡了一层。
“你出城之后,能保证回得来吗。”
李秀成答不上来。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屋里只有炭盆的一点响。灰是白的,底下透出一层暗红。
“朕替你答。”洪天贵福说,“你出城之后回不来。”
李秀成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黄文金在湖州。”
“是。”
“湖州到天京,三百里。”
“是。”
“他接了信再动身,人马走官道,最快几天。”
李秀成在心里算了一遍。
“十天。”
“十天。”洪天贵福把手指按在地图上那一点,“你的兵一出太平门,曾国荃多久知道。”
“快则半日,慢则一天。”
“他调重兵围堵,多久合围。”
李秀成的声音低下去。
“两天。”
“两天对十天。你撕开的那个口子,要撑八天。”
“臣可以打出来。”
“你打的是缺口,不是围堵。围上来的人比你数出来的多。”
“他们有马,你没有。”
“城外的营盘一夜能多出九座,你撕开的口子一夜就能被填平。”
“城里的火药还剩多少,朕有数。你这一趟用掉的,朕补不上。”
火药是黑的,受潮就结块,结了块就点不着。
库房里那几缸,缸口封的蜡裂了一道缝。
李秀成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城下那条河。
水位退了一大截,露出一片白晃晃的沙滩。
滩上有死马,肚皮朝天,胀着,招了一群苍蝇。
守城的兵不敢下去抬,也不敢多看。
李秀成没有再争。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一小团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