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出城那一趟,有几个人知道。”
殿里只有一盏灯,灯芯烧得劈啪响。
李秀成站在门边,甲片上挂着夜里的露水,滴在青砖上,一小片深色。
“安排路线的两个人,加上周永。”
“周永知道朕去见谁吗。”
“臣只说幼天王出城办事,让他带人跟着。”
洪天贵福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祠堂的香灰,搓一下,涩。
殿里的灯油掺了水,烧起来带一股腥气,闻久了喉咙发紧。
墙根的潮气返上来,砖面是凉的,隔着靴底也觉得出。
他记得那个院子里的每一道砖缝。他也记得回来的时候,城墙上巡逻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一倍。
“府里还有几个这样的人。”李秀成问。
“朕心里也没准数。”洪天贵福说,“查出一个算一个。”
“退下吧。”
“臣告退。”
李秀成走到门口,却停住了。
灯下的那个孩子没有抬头。
第二天中午,斥候的消息到了。
李秀成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揉过,边上有汗浸开的黄。
“孝陵卫那边动了。”
“动了多少。”
“两个营。”
“往哪去。”
“南门。”
洪天贵福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
他心里那根弦断了一下。
不是猜。是他那一趟被人看见了。
“他知道朕出过城。”洪天贵福说。
“可幼天王是从南门外的岔道走的,不是南门。”
“朕知道从哪走的。曾国荃不知道。”
“他只知道朕出去了,所以他封所有的门。”
李秀成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南门本来就薄。”
“他不是要堵南门。”洪天贵福把那张纸拿起来,摊平,“他是要堵朕回去的路。”
纸上只有八个字,字写得潦草,墨还没干透就叠了起来,糊了一块。
洪天贵福把纸举到灯边。
糊的那一块透出光,能看见纸背的纤维。
“两千人的调动,不是小动静。”李秀成说,“他认定朕还会再出去。”
“朕不会再出去了。”
“那这两个营白调了。”
“没有白调。”洪天贵福把纸放下,“南门空出来两千人的地方,朕记得住。”
可是李秀成心里没有底。
那两个营走到南门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往回。
“他不动了。”李秀成说。
“动过一次就够了。”洪天贵福说,“他动一次,朕就知道有人在替朕传话。”
“那朕这一趟,是朕算漏了。”
“漏在哪。”
“漏在朕以为出城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痕压过糊掉的那一块,纸边割手。
查了两天。
第一天查那两个亲卫。不是。
那两天一直在落雨。雨点砸在瓦上,一层一层地响,檐水断成线,砸在阶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纸册子受了潮,翻的时候发软,指头一捻就起毛。
第二天查周永。周永这一月里出城七次,每一次都有人跟着,对得上。
第三天早上,查出来的名字叫王二。
天王府后厨的一个厨子。
李秀成把名字报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是臣荐进来的。”
“几年了。”
“十年。”
“出过差错没有。”
“没有。”
洪天贵福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压了一遍。
十年,一句话也没有漏过的人,忽然就漏了一次。
洪天贵福坐在灯下,没有说话。
殿角那盆炭火已经压了灰,只剩一点红,一响一响地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婆。”李秀成说,“住在城南。两年了。”
“城外。”
“是。去年冬天城门封死之前,她出去探亲,没能回来。”
洪天贵福伸手拨了一下炭。
火星溅出来,落在砖上,灭了。
“他老婆在谁手里。”
“湘军。”
“那就够了。”
王二在后厨剁了十年肉。
砧板是整块柳木的,中间剁出一个坑,坑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摸上去发腻。
他每天寅时起身,先磨刀。
刀是自己的,刀背厚,刀刃薄,磨到能刮下胳膊上的汗毛才罢手。
磨完刀,他就在那块砧板上剁。
肉是冻过的,一刀下去有一声闷响,刀口边上翻出白色的筋。
剁到半个时辰,刀把上就有了一层汗,滑手。
他每剁一会儿,就在围裙上抹一下。
围裙是粗布的,早看不出本色,摸上去是硬的,浆过太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