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正在剁肉。
窗纸上有个月亮的印子,白的一小块。
灶膛里的火压着,只有一点红,把他的影子推到墙上,又长又晃。
他听见后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走得很轻,靴底擦着砖。
他停了手。
然而刀还插在肉里。
肉里的血水慢慢渗出来,沿着刀刃往下淌,在砧板上积成一小摊。
他把脸凑到窗缝上。
窗缝很窄,只能看见一条。月亮底下过去几个人,穿黑衣,中间那个矮一些。
中间那个他认得。
王二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擦完他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晚上,接头的人来了。
问的还是那句。
“昨晚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王二没有立刻答。
他手上还沾着白天剁的肉汁,凉了,发黏。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印子。
对方没有催。
那个人站在柴垛边上,身上有一股土腥味,是刚从城墙根那边过来的。
王二在心里算了一遍。
他想的是城外那间屋子。想的是他老婆去年托人带出来的一句话:我还活着。
他把那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说了。
“一个厨子。”洪天贵福说。
“比一千个卫兵都难防。”
“因为他就在灶上。”
李秀成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在想这座府里还有多少个王二。
“怎么处置。”他问。
“不处置。”
李秀成一愣。
“内鬼不用急着杀。”洪天贵福的声音很平,“他最有用的日子,是他还在传话的时候。”
“赵忠也是这么留着的。”
“赵忠传出去的那些,让曾国荃在太平门那一段多耽搁了三天。”
“那三天,够把假墙砌完。”
“赵忠只有一条线。”洪天贵福站起来,“王二是第二条。”
“两条线,两条不一样的话。他想不信都难。”
“幼天王要喂他假话。”
“不是喂。”
洪天贵福走到窗边。窗纸上的月亮已经偏了,只剩半块。
“喂进去的东西,人会反刍。他自己看见的,他才信。”
“那要他看见什么。”
“明天。”洪天贵福说,“让王二看见朕在书房里见一个洋人。”
“那个洋人是我们的人扮的。”
李秀成抬起眼。
“西服哪里来。”
“仓库里有。当年传教士留的,收了六年了。”
洪天贵福转过身。
“箱子打开过没有。”
“开过一次,去年秋天晒霉。”
“味道散了没有。”
李秀成想了一下。“还有樟脑味。”
“樟脑味散不掉。”洪天贵福说,“正好。”
他伸手在袖口上捻了一下。
“袖口那圈线要是开了,不要缝。留着。”
“扣子要扣错一位。”
“什么。”
“扣错一位。”洪天贵福说,“太齐整了不像。王二没见过几次洋人,他只看得出那是洋人的衣裳。”
“他还得闻见那股味。”
“那股味他自己说不清是什么,回去想一夜,就越想越真。”
“他看出去了,曾国荃那边收到的是什么。”
“朕见的不是英国人,是法国人。”
李秀成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法国人一直在帮清廷。曾国荃要是以为幼天王在跟法国人搭线,他会以为法国人在两头押。
“他会去问法国人。”
“法国人一定否认。”
“否认完了,曾国荃就疑。”
洪天贵福走回桌边,把手按在桌面上。
桌面是凉的,手心是热的,按下去,凉气顺着掌纹往上走。
“朕没有见过那个法国人。”他说,“朕也不必见。”
“这一条朕押的是他疑。押得中不中,要等南门那两个营往回调。”
“要是他不疑呢。”
“那朕就再给他一样东西。”
李秀成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檐下的铁马被风推得转了半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
反而是一种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跟了这些年,头一次觉得脚底下这条路,是有人一寸一寸量过来的。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身后,书房的门关上了。
“他传出去的每一句,朕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