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知道一件事。”
洪天贵福没有移开眼睛。
“你心里一直在想,你帮清廷打赢这一仗,到底对不对。”
祠堂里安静了。
竹林外,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阵密,一阵疏。
角落那盏灯的火苗被风带得歪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墙上。
戈登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两只手撑在供台边上,指头压着台面上的灰。
“你想说什么。”
“朕想说,这一仗你不一定要帮清廷。”
“你可以帮自己。”
洪天贵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没有落款。
不是他写的。是洪仁玕写的,写了三遍,最后一遍才誊到这张纸上。
干王写这三个条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墨里兑了水,落纸就洇。
信上只有一件事。
太平天国愿意开放长江沿岸的全部通商口岸。
关税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保护一切在华洋商的人身和货物。
“这份条件,比清廷给英国的好得多。”
“清廷就算赢了太平天国,打完仗之后会做什么?”
“闭关,复旧。他们不会给你和你的国家更多好处。”
“但朕可以。”
洪天贵福把信往前推了半尺。
纸在台面上蹭过灰,留下一道浅印子。
“这封信你不急着回。你带回去看,看完烧了也行。”
“烧了?”
“烧了朕也不问。朕要的不是你留着这张纸。”
“朕要的是你记住上面的三个数。”
戈登拿起信,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多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不把话写在脸上。
可他的手指在“关税降至三分之一”那一行上停住了。
停了三息,才往下移。
“我需要一个保证。”戈登把信放下,“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朕没法证明。”
“朕现在连天京都守不住。朕答应你的东西,听着像画饼。”
“但朕可以换一种说法。”
洪天贵福往前半步。
“你不是清廷的雇工。你是英国的军官。你来中国,是为了维护英国的利益。”
“英国的利益是什么?是长江上的买卖。是茶叶,丝绸,瓷器。”
“是通商口岸。是稳定的秩序。”
“清廷给不了稳定。”
“太平天国至少愿意试。”
祠堂里又静了下来。
戈登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信。他的目光落在供台后面那块空着的牌位槽上。
槽里积着灰,灰上有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沟。
“你这套话,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戈登忽然问。
“不是抄的。”
“那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朕。”
戈登转过脸来:“我不信。”
洪天贵福没有争。他只是把袖口理了一下,等着。
戈登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框上的纸破了一块,风从破口里进来,吹动他领口上的布。
他看着外面的竹子。
竹子很高,密,风一过整片都在动,却没有一点声音能盖过祠堂里的静。
“我没法立刻答应你。”他终于开口。
“常胜军的指挥权在我手里。可是经费是清廷出的。”
“我要是不打天京,李鸿章会找人换掉我。”
“换得掉。”
“换得掉。换一个肯打的来。”
“朕知道。”洪天贵福点头。
“朕不要你立刻答应。朕只要你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主动参与对天京的炮击。”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不管天京还在不在,朕都不会怪你。”
戈登转过身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一个月就够了。”
洪天贵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将军,朕说一件事,你回去以后可以慢慢想。”
“什么事。”
“苏州那八个人。你答应了他们活。清廷杀了他们。”
“你欠他们的。”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